说完也不看张从霆什么反应,自己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这顿饭还是蒋铁生组的局,除了导演和制片,音乐编辑、后期、宣发也一并请了。人一多,场面上的事就多。张从霆拉着章旭四处敬酒,恨不得叫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章旭的好。
酒过几巡,就有人问起张从霆和章旭的关系。毕竟平常都是经纪人带着艺人敬酒,很少见投资人亲自下场捧人的。
张从霆酒量不大,这会儿已经喝得不少了。听到这个问题,他先没吭声,扭头去看章旭。等章旭点了头,他才像终于要到了名分似的,笑道:“他是我弟弟,我不捧他捧谁?”
有个副导演一听,立刻插嘴:“你是他哥?那上回你们还跟头一次见面似的,还‘久仰大名’,这是演的哪一出?”
章旭还没说话,张从霆先过去给那位导演敬了一杯:“我弟性子倔,他不想靠我的关系,非得等你们挑中了他,还选了他的曲子,这才肯认我。”
跟上一回比,章旭这回缩在张从霆后头,全凭他去应酬。章旭多少有点坏心眼在里头——他还没答应原谅张从霆呢,这人就已经在外人面前把关系挑明了。张从霆想当好哥哥,那就让他当个够。
可想是这么想,等饭局散了,看着靠在椅背上醉得不轻的张从霆,章旭又心疼起来。
“叫你喝这么多。活该!”章旭一边小声嘀咕,一边跟蒋铁生一起把张从霆扶出酒店,往车里送。
“你一个人行不行?”蒋铁生问。
“没事,我又不是头一回照顾他。”章旭上车了,跟张从霆一起坐在后座。
蒋铁生听到这话立刻笑了:“也是。有事给我电话。”
“行,走了。”
张从霆的司机是戴志刚亲自挑的,专门服务大客户,专业得很。他对后座头抵着头靠在一处的两个人视而不见,一路稳稳当当把车开到了地方,说:“到了。”
章旭从车窗看出去,马路对面是汉深一家知名的五星级大酒店。他以为张从霆住那儿,便下了车,把张从霆扶出来往对面走。还没走两步,司机过来搭了把手,同时说:“错了错了,张先生住对面。”
章旭回头一看——先入眼的是一排红红绿绿的廉价霓虹灯,再往二楼上看,招牌上写着“温馨之家招待所”。
一面是金碧辉煌的气派大酒店,一面是老二层民房改的私人旅馆,章旭难以置信地左看右看,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张从霆,一个能出大几百万给他砸资源的投资人,一个开得起宝马的大老板,不住五星大酒店,住私人小旅馆?
直到把张从霆扔到旅馆的小床上,章旭都没想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司机走后,章旭没急着照顾张从霆,先在这巴掌大的小客房里转悠起来。
这小旅馆还是上个世纪的老样子,没空调,只有吊扇。章旭拧着旋钮把风调到最大,还是热得满头汗。他的视线扫过床边的一桌一椅,又转向抵着墙的小衣柜。章旭走过去开了柜门,扒拉两下,里头除了一件名牌西装外套,只有两套衣裳,摸着料子也不像什么好的,不知道是哪儿买来的地摊货。
章旭又回到床边,盯着床上睡得无知无觉的张从霆,从肚子里烧起一股无名火。
这个人,在外头穿高档西装坐宝马,打扮得人模狗样,做出一副老板派头,把钱当纸似的扔着玩儿,背地里却住在廉价旅馆,抽两块五一包的红梅,连一件好衣服都舍不得买……
干什么呀?!
你不是很有钱吗?
都那么有钱了凭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你他妈演给谁看呢!
章旭恨得牙痒痒,越想越气。
“张从霆!张从霆你给我起来!不许睡!起来!起来!”
他坐到床边,蛮横地揪起张从霆的衬衣领,非要把人叫醒。可张从霆醉得厉害,轻易醒不了。章旭什么招都使上了,又掐又拧又扇巴掌,最后直接上了嘴,在张从霆胳膊上咬了深深浅浅十来个牙印。
张从霆还没醒酒,可到底是被折腾醒了,朦胧中看见是弟弟在身边闹腾,一个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嘴里嘟囔着:“别闹小旭,睡吧,明天你还得上学……”
张从霆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又高又壮,像座山似的压在章旭身上,差点让他断气。章旭当即挣扎起来,骂骂咧咧:“上个屁的学!做梦呢你?你看看我多大了!张从霆你起来!我有话要问你!”
张从霆又被折腾醒了,这回他好好看了章旭的脸——是了,章旭长大了,早不是那个十几岁的中学生了。
弟弟在耳边吵吵嚷嚷,他听不明白,只觉得脑袋疼。忽然间,他冒出个念头,伸手捏住了弟弟的鼻子。
章旭正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冷不丁被张从霆捏住了鼻子,简直要杀人了。这时张从霆却忽然说——
“小旭,哥跟你一起去汉深,你愿不愿意?”
章旭猛地一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可嗓子卡住了,千言万语就从眼睛里淌出来,章旭看着面前的张从霆,深深地把头低了下去。
这人真是狡猾。
三十岁的张从霆他还能骂得下去,可二十岁的张从霆,那个宁愿放弃大好前途、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他的张从霆,章旭哪还有脸责怪他?
张从霆醉成这样,竟然还记得给章旭抹眼泪,嘴里嘟囔着小时候常用来哄他的话:“心肝,别哭,哥不走,哥会一直陪着你,别怕。”
章旭知道他在说醉话,可过去的回忆一拥而上,眼泪落进唇缝,满嘴酸苦。
“张从霆,你说话不算话。”他一把攥住张从霆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下去,张从霆的呼吸立刻重了。
一米二的单人床上,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头对着头,脸对着脸。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涂涧那间旧办公室改造的暂住房。那时候章旭连什么是爱情都不知道,却已经一门心思地栽在了张从霆身上。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张从霆已经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脸颊也不像从前那样饱满,可不知道为什么,章旭看他还和当年一样,这眉眼的轮廓,这道眉梢上的旧疤,这鼻梁,这嘴唇……都是记忆里的样子,是章旭最喜欢的模样。
七年前的那场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章旭并没有等来张从霆,可他最终自己爬起来了。要问他为什么没有选择永远地躺下去,当时的他答不上来,但今天的章旭可以答了——也许就是为了今天,为了重逢后再次相拥的这一刻。
昏暗的灯光里,不知是谁先主动,两道身影渐渐叠在一处。头顶那台老吊扇开到最大档,摇得嘎吱嘎吱响,像随时要散架,可谁也没去管它。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外头霓虹灯的光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晃动的影子,斑斓地闪了一夜。
第141章 你心疼心疼我吧
75.
手机响第一声,张从霆就醒了。可他右胳膊上枕着颗脑袋,那脑袋还往他怀里拱了拱,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铃声响到三五声,怀里的人开始挣动,他才伸手去够对面床头柜上的手机。也没看是谁打来的,直接按了接听。
“喂?”他的嗓子还是哑的。
那头没声。
“哪位?”
还是没人应。
张从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眯着眼一瞧屏幕——周扬。
坏了,这是章旭的手机。
张从霆僵住了,他慢慢低下头,章旭正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周扬是吧,我是张从霆,章旭他……还在睡,你有事跟我说吧。”
“啊!从霆哥!那什么……我、我也没什么大事,就问问给婷婷姐送份子钱那事儿!啊哈哈哈……那个……我、我先挂啦!”
电话里传来忙音。张从霆把手机丢回床头柜,慢慢把右手抽回来,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头顶的老电扇还在卖力地转,可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赤luo的上半身亮晶晶的都是汗,昨晚新弄出来的抓痕咬痕被汗一淹,针扎似的疼。他没理会,也没下床,只是小心翼翼地掀开搭在章旭腰上那小半截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