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此刻也懵了。他看见桥边陆陆续续围过来一些人,都探头往桥下看,可没一个跳下去救人的。
寒冬腊月,又是晚上,江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桥被车祸堵得严严实实,警察和救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这时候冒冒失失跳下去,可能连自己都搭进去。可如果谁都不下去,那三个人必死无疑。
章旭低头看着乌黑的江面,头发蒙,耳朵也嗡嗡的。不知怎么的,他在这一刻忽然想到了章克炳,想到了家里墙上挂着的那面锦旗。
一瞬间,他有了决断。他抖着手去掏口袋:“小陈,你把这个拿好,等见到张——”话刚说到一半,手没拿稳,他口袋里的小方盒掉了出来,滚了两滚,从围栏的缝隙里落进了江里。跟刚才那辆出租车一样,转眼就不见了。
章旭和小陈都愣住了。
“章先生,这……”
下一秒,章旭踢掉高跟鞋,摘了假发,脱了外套丢给小陈。他回头深深看了小陈一眼,说:“别告诉我哥。”说完,一个纵身,跳下了大桥。
深夜,张从霆几经周折赶到医院,他的右腿膝盖在下车时磕了一下,钻心得疼,但他顾不上,跑起来一瘸一拐,步子却快得吓人,谁也拦不住。
他在急诊走廊尽头找到了章旭,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揭了白布,抚上弟弟冰冷苍白的脸,猛地跪倒在地。
随后赶来的蒋铁生和小陶都钉在门外,谁也不敢靠近一步。蒋铁生听见呜呜的哭声,回头一看,发现了蹲在墙根的小陈,他不知道伤到了哪里,额角都是血。蒋铁生急红了眼,一把将小陈拉起来:“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带章旭回酒店?他为什么出事?我问你,他为什么会出事?!”
小陈浑身都在抖,说话时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他……回家拿东西,出来的时候,狗仔追上来……桥上出了车祸……他跳、跳下江救人,救上来了一个,又跳下去救,第二个,没上来……”
病房里,张从霆跪在那儿,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还放在章旭的脸上。他的嘴唇在动,可没人听得见他在说什么。
79.
“200X年1月18日晚7点左右,汉深大桥发生一起特大交通事故,多车连环相撞,数十辆车追尾,多人受伤。其中一辆出租车在避让过程中失控,撞破护栏后坠入江中,车内载有一对母女及一名司机。事发后,多名路过群众自发跳入江中施救。经全力救援,坠江三人全部生还,但其中一名施救者因体力耗尽,被救上岸时已无生命体征。经确认,该名见义勇为者为知名歌手章旭,年仅二十八岁,曾发行《彻夜》《极夜》《永夜》等专辑,同时也是近期热播电视剧《泊州往事》片尾曲的演唱者……”
路边的报刊亭里,老板正拿小电视看新闻。路人凑上去听了一会儿,问老板:“年前就在说那场事故,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扯上明星了?里头说清楚没有?”
老板抿了口热茶:“说是还在查。不过那桥上的事,主要是狗仔追车闹的。前头本来就有事故,后头狗仔追明星的车,车速太快停不住,就撞成一串了。那明星命大,车差一点儿就掉江里,结果在桥边停住了。可他对向那辆车没那么走运,翻到江里去了。那明星心善,跳下去救人了。”
“哟,那这事得怪狗仔啊!这帮人太嚣张了,就会胡编乱造博眼球。人抓住了没?”
“可说呢,眼下还在查的就是这个。那群狗仔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听了什么‘知情者’的哄骗,以为那明星是被人包养的,这才追车搞采访,装无辜呢。”
“操了真是,这什么世道?”
这一年,汉深春晚停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档章旭歌曲演唱集。整个正月里,大街小巷的音像店都在放他的歌。专辑《破晓》一夜之间成了绝版,上架就被抢空。他的经纪人出面表示,这张专辑的所有利润将代表章旭全部捐出,一分不留。
年后,张从霆包了架飞机,要把章旭的骨灰送回涂涧,跟爸妈和爷爷埋在一起,这样在下头也不孤单。
登机那天,他特意让司机把车绕到汉深大桥转了一圈。事故发生的地方已经被围了起来,正在逐步修复,可整个护栏边都摆满了歌迷送来的白菊,几乎把桥边铺满了。
张从霆把怀里的骨灰罐捧起来,哄孩子似的说:“好宝,瞧见了?大家都记着你呢。”
坐在前座的蒋铁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想劝劝张从霆,可开了口又不知道怎么劝。这人不哭不闹,理智得很,一手办完了弟弟的葬礼,不发疯不魔怔已经够好了。可他又天天抱着个骨灰罐头说话,一夜之间鬓角全白了,分明是苦到了心里去。
不光是蒋铁生,戴志刚和周扬一家子也跟在后头的车里,要一起回涂涧,一是送章旭最后一程,二是怕张从霆想不开。谁都知道这兄弟俩是彼此的精神支柱,没了一个,另一个根本活不下去。可也不能真看着他去死啊。
偏偏是这兄弟俩刚要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怎么命运这样无常?
到了涂涧,站在章旭一家子的坟前,张从霆反倒笑着安慰其他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们一家,都是好人。”
除了张从霆,所有人都在抹泪,可谁都知道,张从霆才是心里最难过的那个,他不哭,说不准是已经下了决心,要下去陪章旭了。
周扬看不下去了,上去拉住他:“从霆哥,你……你别这样,章旭在下面该难过了……”
张从霆回头冲他笑了笑:“我没事,官司还没打完呢。我要让当初所有伤害章旭的人都得到惩罚,哪怕还有一个人逍遥法外,我都会好好的。”
那官司结束以后呢?
没人敢问。
这场官司整整打了两年。期间狗仔们互相推诿,口供反复,多次补充侦查,多次开庭。好在最后尘埃落定——追车的狗仔以交通肇事逃逸罪被判刑,写文章的记者和那家娱乐报纸以诽谤罪被处罚,报社公开道歉,赔偿金如数缴纳。张兵因组织蹲点、教唆追车、参与逃逸、散布不实信息,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判决书下来那天,张从霆回到了他和章旭曾经住过的那栋小洋楼。他把家里上上下下重新打扫了一遍,就连院子里早就荒废的花盆也都洗了洗收进屋里。
这是一个非常晴朗的下午,张从霆回到二楼卧室,坐在木头床板上,药和热水都在手边,床头柜上摆着章旭的遗照。
药是治失眠的,能让他暂时睡个好觉。这两年,张从霆就是靠这个才没让身体完全垮下去。
他坐在床边,把所有事情最后捋了一遍——旭声公司已经转给了蒋铁生,包兴武那边的股份都还回去了,戴志刚车行的车和租金都还了,余下的钱立了遗嘱,死后全部以章旭的名义捐掉,包括汉深的两套房……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张从霆想。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正要去拿药瓶,忽然——
砰——!
张从霆猛地回头,原来是变天了,大风吹开了窗户,窗帘哗啦啦地飘,把他放在柜子上的遗书扫了下去,落进床底。
张从霆放下药瓶,蹲下身去看床底。空荡荡的床板下头有两张纸。一张是新的,上头写着他自己的遗书。另一张是旧的,已经皱巴巴地泛黄,折了好几折。张从霆打开来一看,先看见最后一行的几个字——
【好好吃饭。记得照顾好自己。兄张从霆】
张从霆心跳得厉害,他抖着手把信纸摊开,赫然发现这是十年前他悄悄离开汉深时留给章旭的那封信!
这封信怎么会在这里?章旭早就把这屋子清空了,重要的东西全带去了公寓,这封信怎么会落在床底下?
一瞬间,张从霆泪如雨下,他把信紧紧贴在胸口,抬头看向窗外——刚才外头还狂风大作,眼下却又忽然平静下来,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风呢?
“小旭?小旭!”
张从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匆匆往楼下跑。可上哪儿去找一缕风?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像迷了路的孩子似的,撒腿跑了起来。他跑过一条又一条弯弯绕绕的巷道,猛然扎进人来人往的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