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38)

2026-10-11

  这才是戚宝晖此行的真正目的。他做了个深呼吸,握着手里的酒杯朝雷朔所在的人群走去。

  雷朔抵达泊州不过数日,又一直闭门谢客,今日这个酒会到成了众人与他结交的难得机会,人人都想在雷朔面前混个眼熟。戚宝晖无奈,只能站在人群外围,等着人少了上前同他搭几句话。

  等啊等,一直等到宴会后半程,陆陆续续走了些客人,戚宝晖才找到机会凑到雷朔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雷朔就同面前攀谈那人道:“屋子里闷,去外头走走抽根烟。”说完就出门去了。

  戚宝晖锲而不舍地跟上去,厚着脸皮站到二人跟前,两只眼睛盯着雷朔不放。聊天那人瞧着戚宝晖这阵仗,估计是要说什么私密话,很识相地找借口离开了。

  此刻凡尘喧闹皆藏于身后,天地之间,除了云后灼灼明月和廊下冽冽清池,就只有他们二人。

  戚宝晖庆幸屋外光线晦暗不明,雷朔看不清他的面红耳赤,因此生出一股勇气抬头和雷朔对视:“三……三爷,我瞧您一直拄着拐杖,腿伤还没好吗?我外祖父是大夫,开一家药铺,等您方便的时候,我让他来给您看看腿如何?”

  雷朔嘴唇微启,一缕缕白烟倾泻而出,他面色不善地打量戚宝晖,并不接他的话,只纡尊降贵地吐出四个字:“有话直说。”

  戚宝晖不明所以。

  雷朔冷笑一声:“你要巴结也得找对人。我雷朔已经卸了兵权,只是警局一个无权无势的稽查队队长,在李督军面前更说不上什么话,你应该去找李湘湘的亲哥李乾。”

  戚宝晖当即明白雷朔又误会了,他刚想解释自己同李湘湘的关系,脑海里蓦地响起李湘湘刚才那句“宝晖你一定要帮我”。仅仅是这么愣神的一瞬间,雷朔已经转身走了。

  戚宝晖无功而返,不仅没有解释清楚,反倒让两人误会的结拧得更深了。

  他心中充满千愁万绪回到了舞厅,和李太太告了别,临走时又被李湘湘拦住。

  “瞧你这表情,又没谈妥?”她压低声音问。

  戚宝晖点头,告诉李湘湘说,雷朔误会他是来巴结的。

  李湘湘哼了一声,忿忿道:“雷朔这个丘八,白长那么大一双眼睛,连看人都看不明白。”

  戚宝晖替他辩驳:“你别这么说他,是我们有错在先说错了话。”

  “我替你说话呢!”李湘湘恨铁不成钢,“也不知道你看上了他哪一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7.

  李湘湘是唯一一个知道戚宝晖对雷朔有心思的人,这段感情就连戚宝晖自己也不知从何说起。

  很久之前,从雷朔把戚宝晖从土匪手里救出去那天起,戚宝晖心里头就埋了一颗种子。往后十年里,戚宝晖都把雷朔当成自己的人生目标,崇拜的偶像,必须追随的英雄。哪想父亲这般心狠,为了不让他参军,直接把他绑到船上送去了美利坚留学。

  在留学的那三年里,戚宝晖认识了一个人,叫乔仲川。这人和戚宝晖在同一所学校,大他两届,因为两人都来自泊州,因此彼此走得很近。

  戚宝晖在学校的第一年是个只知道埋头苦读的“书呆子”,不参与任何课外社团活动,一心想提早修完学分回国参军。而乔仲川同他完全相反,他信奉享乐主义,觉得人生苦短,身处乱世就该即时行乐,谁知道哪天就身死魂消。他好几次邀请戚宝晖参加同乡会,邀他一起去晚宴抽烟喝酒谈恋爱,戚宝晖都以自己有未婚妻为由拒绝了。

  戚宝晖这话并非是借口,他同李湘湘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家世相近,知根知底,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结婚,戚宝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认为自己会娶李湘湘。

  可某天晚上,一身酒气的乔仲川敲响了戚宝晖的公寓房门,向戚宝晖坦白说:“宝晖,我从见你的第一天起,就对你一见钟情,至今心慕已久。你不要怕,我也有婚约在身,我不会为难你,我们只在这异国他乡快活一场。待回国后,你我便当大梦一场,各奔前程,好不好?”

  虽然戚宝晖当时便拳打脚踢地将他赶出门去,但乔仲川这番话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一道褶——他头一次知道,男人和男人也可以相爱。

  从那天起,戚宝晖开始仔细留意。他扩大了交际圈,四处结交朋友,竟然发现了身边好几个男同学都有同性伴侣,有些甚至毫不避讳。此前戚宝晖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关系好,可如今一切都变了味。

  后来乔仲川找戚宝晖道歉,说自己那晚喝多了,求戚宝晖原谅,几次邀请戚宝晖赏脸吃饭。戚宝晖本就不是个记仇的,那时乔仲川已经找了新男友,且考虑到他们两家在泊州的交情,戚宝晖也就不再追究,只是多留了个心眼,避免和他单独相处。

  戚宝晖知道乔仲川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他们言和后,戚宝晖也没有同他一起花天酒地。但他向戚宝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戚宝晖迟疑地站在门外,好奇又惧怕地遥望门内。

  提前修完学分回国前,戚宝晖找到乔仲川聊过一次,问他既然有婚约在身,又为什么跑去和男人好。

  乔仲川听完这话先把戚宝晖从头打量到脚,像是看穿了他,戚宝晖顿时感到后悔,正想走,却听乔仲川笑道:“美利坚的《独立宣言》里写道: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婚约在身是为了延续家族血脉,可我毕竟是个人,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喜欢男人,自然想和男人好。宝晖,我有些好奇了,你和你的未婚妻,也是两情相悦才在一起的吗?”

  这话把戚宝晖问住了。

  他和李湘湘两情相悦吗?

  他喜欢李湘湘吗?

  李湘湘喜欢他吗?

  这三个问题戚宝晖一个也答不上来。

  那天乔仲川这套歪理学说当然没有打动戚宝晖,他深深感到乔仲川既无担当,也不道德,不过是以自由之名行苟且之事。他痛恨这种行为,每晚睡前都要将这番话在心里头翻出来批判一番,就这般日日不齿,夜夜批判,突然有一日,他从这歪理中悟出了另一套真谛。

  他想,如果人生来自由,那他就拥有追求自己所爱的权力。而如果男人可以喜欢男人,那也有权像追求一位女士那样去追求他。

  如果婚姻意味着和一心仪之人共度余生,戚宝晖不想选李湘湘,他想选雷朔。

  从兰公馆宴会回来的那天晚上,戚宝晖又梦到了八岁时,雷朔把自己从土匪手中救出来的情形。

  当日土匪把李湘湘同父异母的哥哥李乾和戚宝晖同时绑到深山,向李督军索要足足十万块,不要银元,要兑换成金条和银行的庄票,由一人提着手提箱上山碰面,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而孤身犯险的不是别人,正是雷朔。

  当时雷朔也不过刚满十八岁,任由土匪们将他团团围住也丝毫不惧怕,冷静沉着,不卑不亢。

  那土匪头子开箱验货后,被满箱金光迷了眼。他见李督军出手阔绰,当即改变主意,把嘴一咧,露出里面镶的一颗金牙,对雷朔奸笑道:“放人可以,但这十万块只是一个人的价码,这两个小少爷你可以挑一个带走。可要想带走另一个,再拿十万来吧。”

  这话说完,整个土匪窝爆发出一阵可怖狞笑,宛如地狱修罗。戚宝晖被捆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

  土匪原本是冲着李家兄妹来的。当时还是正月,他们周密筹划,在李家兄妹一行人逛庙会时,派人伪装成变戏法的,将他们与卫兵引开。可小孩儿也不是傻的,他们见自己进了巷子,周围空无一人,立刻转身就跑。后来两个小孩儿抓是抓回来了,可不知怎么的,那叫李湘湘的小女娃摇身一变,成了个身份不明的带把小鬼头。

  李湘湘和戚宝晖关系要好,正是源于那次绑架——那日庙会时,戚宝晖恰巧同他们耍在一处,后来大家胡乱逃跑时,戚宝晖灵机一动,和李湘湘换了外衣,让李湘湘藏在墙角,自己跑出去引开了土匪。

  当时情急之下戚宝晖也没有想那么多,直到自己坐在土匪窝里,时不时被人踢来掐去,说他细皮嫩肉要杀了他煮汤吃,才八岁的戚宝晖吓得魂都要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