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宝晖哭得全身抽搐,他知道雷朔是为李乾来的,如果要选一个人带走,雷朔肯定会选弟弟李乾,自己一定是被抛弃的那个了。
所有人都在等雷朔的回答,半晌后,只听他道:“好,我选这个带走。”
雷朔口中的“这个”,指的竟是戚宝晖。
所有人都傻了眼,包括十三岁的李乾,他当场对着雷朔破口大骂:“雷朔你个狗东西!要不是我爹认你当干儿子,你能像今天这样威风!快点把我救出去,不然等我回去了我让爹活刮了你!”
雷朔充耳不闻,他神色泰然地对土匪头子指了指戚宝晖,平静地重复道:“我选这个。”
作者有话说:
李湘湘:也不知道你看上了他哪一点。
戚宝晖:请看本章第7小节↑
第28章 跑马
8.
第二天戚宝晖睡到日上三竿,不敢叫佣人上饭,怕被戚老爷知道了要挨骂,自己偷偷跑去厨房摸了点剩包子吃。离午饭也没多久了,他懒得出门,就去找母亲闲聊,正巧大嫂也在,这婆媳俩在给即将出生的宝宝做小衣裳,戚宝晖看着觉得有趣,也上手绣了两针。
戚太太看着戚宝晖,眼里又是怜爱又是忧愁:“你这样整日无所事事也不是个办法,咱们家大业大,从前店到后厂,连一个能入你眼的工作也没有吗?”
听到这话戚宝晖的脸上没了笑容,他把绣针还给大嫂:“我当然想像大哥那样,不说出多大成绩,至少给家里出一份力,只是我爹他……算了。”
当初戚宝晖明白了自己对雷朔的感情,不再一门心思想参军,他改了主意,想真正在国外学些有用的知识回家报效祖国,实业兴邦。于是他仍旧按照计划,提前修完学分回了国,把自己在国外工厂的所见所闻告诉了父亲,希望能把这些模式应用到绸缎庄的作坊里去。
“我们可以采用分工制度,以前是一个绣娘或一个织工从头到尾完成一件绣品,现在我们把生产过程细化分工,比如染色,织造,刺绣等步骤,每人只负责其中一步,形成‘流水作业’,这样不仅能提高生产效率,还能避免对老师傅的过度依赖,那些小徒弟们也能很快上手!”
戚宝晖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已经看到云汉绸缎庄的繁荣未来,可下一瞬戚荣昌的痛骂就当头罩来。
“混账!你以为那绣品只是一块布上缝了几条线?我告诉你,每件绣品都有自己的精气,它是有灵性的!从描稿到收针,都得是同一个绣娘用心气儿日夜浇灌出来的。什么‘流水作业’,你不好好读书,在国外尽学这些歪门邪道,早知你变成如今这样,我就不该让你出去!”
戚荣昌至今都觉得戚宝晖是从美利坚逃学回来的,戚宝晖不论解释多少次,戚荣昌都一概不信,一心把“纨绔子弟”这个帽子硬扣在他头上,家里什么活儿都不给戚宝晖插手,生怕他坏了祖宗留下的根基。
起先戚宝晖还试图与父亲抗争,自己去作坊里推行那些理论。可不论织工也好,绣娘也罢,没一个人愿意听他的话,反觉得他不懂规矩,糟蹋手艺。
这根植千年的思想传统不是戚宝晖凭一己之力就能撼动的。久而久之,戚宝晖被消磨掉了心性,也懒得再管这些糟心事。反正这绸缎庄将来的当家人是大哥,不管以后是喜是忧,都轮不到他戚宝晖来指手画脚。如此一想,他干脆什么都不管了,只一心享乐,过自己的快活日子,如此已经过去了快一年。
戚太太同样不能理解小儿子的那些新式观念,但父子哪有隔夜仇?她劝戚宝晖再同父亲商量商量,哪怕在成衣店管管账也是好的。
戚宝晖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个留过洋的大学生去成衣店是大材小用,不肯点头,直到大嫂谭梦插了一句:“这些话你可跟你大哥说过了?”
“说了,我当时同父亲争吵时大哥也在场,他可没替我说一句话。”戚宝晖委屈。
谭梦扶着肚子笑道:“怀山这个人啊,没说话就是不反对,你找个时间私下和你哥聊一聊,说不定他也有想法呢。娘你说是不是?”
戚太太点头附和:“小梦说的对,你爹就是个老顽固,你别理会他。今晚你哥回家吃饭,饭后去找他问问吧。”
云汉绸缎庄虽然名义上仍是戚老爷当家,实际上他已将权力放了大半给了长子戚怀山。戚宝晖觉得娘和大嫂说得有理,当晚就背着父亲在书房找到了大哥。
戚宝晖这次没提“流水作业”,只提出了引进机器,比如用电力驱动的织机提高产量,使用印花技术来模仿昂贵的刺绣效果,以此降低成本,生产出让普通人家也买得起的“高端刺绣”。
戚怀山默默听弟弟说完,他抿了一口茶道:“三个问题。其一,引入机器要花大价钱,还得请专人维修管理,成本究竟是增加还是减少了?其二,我们的老主顾买的就是‘手工’和‘独一无二’,你用机器量产,他们还会买账吗?这部分损失掉的金额,能从普通人家的购买里弥补回来吗?其三,你使用机器代替人力,那就势必有一部分工人没了工作,届时人心惶惶,生产停滞,这个烂摊子怎么收场?”
兄长说的这些戚宝晖也有考虑,可总得先做才知道结果如何。
“时代在变化,我们的观念也要与时俱进。人人都说实业兴国,总得有人先迈出一步去淌淌深浅,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戚怀山看着年轻的弟弟叹了一口气:“你提的这些我也有考量,但你该知道外头一直在打仗,泊州又能安全到几时?我们不仅是在做买卖,还在为一方百姓提供庇护,让他们有活做,有饭吃,这是一个大户人家在乱世应尽到的义务。”
戚宝晖还想说些什么,张嘴片刻后又悉数咽了回去。
戚怀山不想打击弟弟的锐气,于是缓和道:“你说得当然很有道理,再让我考虑考虑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折中的法子。”
9.
时代瞬息万变,再过两年泊州到处都是轰鸣的机器厂房,但在今时今日,无论是戚宝晖,还是戚怀山,都只是时代洪流里翻滚的一粒沙,谁又能料想到明天的事呢?
戚宝晖把那晚大哥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天,心中难免苦闷,因此当乔仲川给他打电话,让他赏脸来自己新开的马场玩一下午,戚宝晖没做犹豫就答应了,但思及国外那段不愉快的经历,戚宝晖同样约上了李湘湘。
二人抵达腾川马场时,乔仲川本人没有现身,一个高级经理招待了他们,说东家此刻有客人在,请他们在包厢坐一坐看赛马,也可以直接去骑场骑马。
乔家的生意做得很杂,早先开洋行卖舶来品,后来也涉足酒楼茶肆,没见得有多赚钱,出手却很阔绰。
乔仲川回国也就半年不到,戚宝晖来之前以为他只是小打小闹地包下一块地,买了几匹马,没想到滕川马场是这样一个辉宏气派的高档马场——他借鉴了西方马场的布局,又融入了东方的设计,东边是赛马区,西边是休闲俱乐部,南边有练习场,北边有野外骑乘道。戚宝晖二人不过刚进门,就已经听见赛马区热闹的欢呼声。
李湘湘对博彩没兴趣,拉着戚宝晖要去骑场。
戚宝晖多了个心眼,给经理塞了一笔小费,问乔仲川在什么地方,招待什么客人。经理收起小费,脸上笑容更盛:“就在北边的骑场,两位客人同李小姐也是很熟的,一个是统税局的曹局长,一个是警局的雷队长。”
李湘湘一听,一个是她舅舅,一个是她义兄,这还等什么,立刻指挥经理开车带他们去骑场。戚宝晖冲她连连摇头,被她强行塞进车里。
有外人在场,戚宝晖不好开口,只能不停给李湘湘使眼色,可她都装看不见。
戚宝晖有苦说不出,他此前就在雷朔那处得了个巴结人的坏形象,此刻又和李湘湘一同去见他和曹鑫,这不愈发坐实了他趋炎附势的名号?
刚抵达骑场,车还在行驶,戚宝晖已远远看见雷朔,曹鑫和乔仲川三人的身影。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暖融融的,那三人就在草地圈出的休息区坐着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