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鑫笑了笑,又同他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接着乔仲川出现,告诉他们李湘湘和戚宝晖来了,曹鑫这才止住话头。
此刻雷朔坐在书房中回想马场上的种种,桌面上铺着近日的几张晨报,略扫一眼便能看见“停战”、“和谈”、“协议”等等字样。雷朔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自己手下那些兵,想护着的那一方城池,又想到战败那天的狼狈和屈辱……想的人和事太多太多,压在心底无处言说,都堆在眉间汇成一条川。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事是过不去的,像是神仙专门为你降下一道劫,于他人不过一块硌脚碎石,于你就是座拦路通天塔。
雷朔就被拦在自己的劫里,他过不去,但心不甘。
思索良久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那头很快接通,说是李公馆,问他是什么人。雷朔刚想自报家门,话到嘴边突然转弯,答:“我是泊州统税局的曹鑫,我有要事找李督军商议。”
电话那头的听差应下了:“请稍等。”
片刻后,李督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喂?”
竟然接了!
雷朔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这大半月中,雷朔几乎每日都要给李督军府上去电,可回回都被底下人推脱搪塞,要么说李督军忙于公务不在家,要么说李督军在休息不便打扰,总之就是不肯接他的电话。今日雷朔换了曹鑫的名号一试,李督军竟然立刻接了电话,这实在令雷朔难以置信。
雷朔压着怒火开了口:“是我。”
“雷朔?怎么是你。”
李督军的口气一听便知,接连多日无法接通的电话正是他本人授意,那雷朔也就不跟他客气了,张口就问他和谈的事:“当初我已经立下军令状,再打不赢你就砍我的头,当时的局面我们并非完全劣势,为什么非要听人蛊惑……”
“够了!”李督军不耐地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一直不肯接你电话。打打打,你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你有没有想过打一次仗要多少开支?老子手里还有几个子供你挥霍?”
“泊州一年赋税八百万,怎么会没有军备开支?”
“八百万?!”李督军处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把桌子掀了,“放你娘的屁!泊州每年实打实报上来的税款能凑足两百万已是顶破了天,你从哪儿听来的八百万?曹鑫说的?!”
曹鑫自然没说,雷朔故意用假话诈他的。但两百万也实在不多,听说前些日子曹鑫在珍馐阁请人吃饭,一顿就花了八百大洋,泊州这样一块富庶之地,一年的赋税竟然只有两百万?
李督军见雷朔没说话,多少也猜中他的想法,他长舒一口气,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洋人在打什么主意?才给我五千万加几批军火,就想买下一条铁路五十年的运营权,谁他妈想当卖国贼?我倒是想把他们赶出去,但你猜现在我手里还剩几个钱?”
李督军冷笑着用暗语给雷朔报了个数,这数字少得让雷朔心惊肉跳:“钱呢?”
“问得好,钱呢?”李督军把这话原封不动回给雷朔,“这个月底我要拿不到这笔款,别说发子弹了,我全军都得喝西北风!雷朔啊雷朔,你恨我因为一场败仗就卸了你的军职,把你丢去泊州,你觉得我老糊涂听信谗言,对你有了猜忌,哼,我看你才是没脑子!现在你见到了曹鑫,这个问题该你泊州关税督办来回答我了——钱呢?”
雷朔挂了电话,心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钱呢?泊州的钱呢?
自他赴任泊州以来,每日门前车马不绝,给他送礼的高官富商在门厅排起长队。那些礼物中不乏稀世奇珍,什么前朝宫中的御用之物,什么海外舶来的异域宝玩,更别提金银珠宝、女人和烟土。这般阵仗,每年竟只收得赋税两百万?
此时此刻再想起曹鑫和他说的那些话,雷朔感到一股邪火窜上心头——烂透了!整个泊州都烂透了!
他正咬牙切齿,忽得听见门外佣人来报:“三爷,刚才门外有人送了……”
“都说了不收礼不收礼!听不明白人话吗?滚!”
雷朔在书房里大发雷霆,佣人不敢多言,怕引火上身,正缩着脖子要走,钱小六在走廊把他拦下:“等等,你手里拿着什么?谁送的?”
佣人看见他像看见救星:“小六哥,刚才一个自称云汉绸缎庄的小少爷送来了几张药方,说给三爷治腿的,我想着药方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收下了,谁想到三爷他……”
片刻后,钱小六在雷朔书房门上敲了敲,也不管雷朔有没有回应,先把门推开一条缝,看看里头“战况”,发现雷朔在书桌前闭目养神,就一溜烟地进来了,把东西朝桌上一摊。
“三爷,云汉绸缎庄的戚小少爷给您送治腿的药方来了。”钱小六对着药方挨个指过去,“这是治刀剑伤的,这是治枪伤的,这是治炮伤的,这是……”末了问雷朔,“您不要的话我让人再给送回去。”
雷朔睁开眼睛,对着那几张药方定定看了一会儿,问:“他人呢?”
钱小六就知道雷朔要把东西留下,他露出得意的笑容:“走啦,留下东西就走啦,外头正下着雪呢,他冒雪来的。”
雷朔皱眉:“他一个少爷,车来车去的,冒什么雪。”
钱小六抄起手张口就来:“你不给客人进门,人家当然是在你家门口淋了雪啦。”
雷朔看向窗外,天尚未黑透,鹅毛大雪果然簌簌而下。
寒冬腊月,快过年了。
第30章 戏园
11.
进入腊月后,泊州一天比一天热闹。无论城外怎么战火纷飞,城内已然一片过节的氛围——置办年货的,采买新衣的,预订贺礼的……街头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茶室酒楼点心铺无一不是顾客盈门,连往日清冷的古玩店都有人进出挑选吉祥摆件,更别提戚家的绸缎庄。戚宝晖已经连着一星期没见着大哥了。
戚小少爷自是不用忧愁家里的产业,可他仍旧满腹烦心事。
前些日子赫赫有名的荣庆班带着名角儿白灵到了泊州城,这位白老板最拿手的一出便是《长生殿》,三日戏票甫一开售就被抢购一空。戚宝晖对唱戏是没什么兴致的,因此也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可昨天李湘湘打电话来,告诉他买到了首场包厢的座,叫他无论如何都要来。戚宝晖知道,这是要他做决断了。
李湘湘一直都想逃离兰公馆,逃离母亲的掌控。当初戚家要送戚宝晖出国留学时,李湘湘就曾恳求母亲让自己同去,求了好几年李太太也没有松口。
“你一个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真要学,就好好把《女德》读透,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服侍丈夫,这才是正经出路。”
李太太这辈子都在想办法让李督军回到自己身边,可始终未能如愿。这执念如蚕茧一般把她裹得密不透风,她撕扯着挣扎着在茧上戳了个洞,透过这洞她一眼看见了女儿李湘湘。她想自己已是全然没有希望了,可李湘湘不一样,她还年轻,还有许多机会,这次她一定要帮女儿把丈夫牢牢握在手里。
然而李湘湘不想要丈夫。
她从小在教会学校里读到了另一片天地,她不愿做封建社会的小姐,她有自己的抱负和理想。
李湘湘不是没有自己偷偷跑过,可她一个女孩子,无权无势,也没有经验,最远一次也不过是跑到码头就被抓了回来,从那以后李太太把她看管得更严,去哪儿都有人跟着。
后来李湘湘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她把这招称为“置之死地而后生”,很需要戚宝晖的配合——她要戚宝晖跟她订婚,大张旗鼓地登报昭告全城。
“我妈日夜盼着我结婚,那我便如她的愿,风风光光地订这个婚!我们的订婚宴办得越轰动越好,届时宾客满座,我妈顾不上我,谁也不会想到我会在这天逃跑。这次我做足了准备,找了接应的人,你只管掩护我出城,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放心,临走前我会留下一封手书,道明原委,绝不让你背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