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从日出走到日落,戚家兄弟二人并六名随从一共八人,具是浑身狼狈,疲惫不堪。
临近傍晚的太阳蒸得大地火一般热,暑气顺着脚底板直往人心里钻。坐在树下休息时,大家都闷头吃着干粮喝着水,没有一人有力气说话。
“这几日辛苦你了。”
戚怀山心疼地望着戚宝晖,看他原本白皙的小脸晒得棕红,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这个弟弟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临出发时还打扮得漂漂亮亮,一身靓丽的衬衣配格纹背带裤,如今不仅背带没了,就连衬衣都掉了两个扣子,裤脚也划破了好几处。
这几日他跟着众人赶路,吃不饱睡不好,翻山越岭,躲流兵避土匪,有时只能在荒郊野地露宿,甚至几度被突然出现的无名尸体惊吓了好几次。饶是如此,戚宝晖也没喊过一声苦,他远比戚怀山想象得要更坚强。
戚宝晖虽然已经累到四肢不听使唤,但嘴上仍逞强道:“这算什么,大哥不知道我从小的志向是参军吗?”
戚怀山见状,不禁摇头失笑。他见戚宝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礼盒,仔细确认完好无损后又塞回口袋里——这一路上戚宝晖都对此物珍视异常,睡觉都要把它带在身上。因着赶路不方便,当时戚宝晖在南洋买给家人的礼物几乎都留在货船上了,除了少许方便携带的小首饰,以及这枚戚宝晖视若珍宝的礼盒。
“这么宝贝,打算送给谁?”戚怀山问,语气里不无揶揄。
李湘湘的事戚宝晖早已告知戚怀山,得知两人并无真感情后,戚怀山既庆幸又感叹,如今过去了半年,他竟不知道弟弟已有了心上人。
“不告诉你。”戚宝晖嘿嘿一笑,狡黠中带着点羞涩,分明是被说中了心事。
戚怀山温声劝道:“说吧,你告诉大哥是哪家的小姐,大哥好给你上门说亲。”
戚宝晖撇了撇嘴,露出一抹苦笑:“他……唉,我先自己上门去问吧,他要是把我骂回来,我就不告诉你们了。”
戚怀山惊奇道:“哦?听起来这位小姐的脾气很是彪悍啊。”
戚宝晖想起临别时雷朔的那句等他,忍不住为他辩驳:“还好还好,温柔起来也是很温柔的。”
戚怀山失笑:“你啊……”
太阳彻底落入了地平线,虫鸣蛙声连成一片。晚风习习,戚宝晖靠在大哥坚实的肩膀上,耳边听着他与随从们的说笑,心里想着不远处的家,想着雷朔,无限的安宁与熨帖从疲惫的身躯里长出来,飞起来,飞到高高的天上去,变成一轮圆月,与地上的戚宝晖两两相望。
快了,他想,快了,明天这时候就能到家了。
一夜好眠。
第二天天刚亮,戚怀山就把弟弟叫起来,一行人继续上路了。
因为即将回到泊州,众人的情绪都十分高涨,虽然各个都满头大汗,双腿酸痛,但心里头被希冀填满,人觉不出累。
为了尽早到家,中午时几人也没做休息,草草吃了干粮直接赶路了。
才走了没多久,远远看见一群人朝他们的方向跑来,似乎还都扛着枪,众人吓了一大跳。
这附近刚停战没多久,说不准是打哪儿窜来的一支溃兵,这帮亡命徒没了组织,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和土匪没两样了。
戚怀山立刻指挥大家躲进路旁的草丛里。
众人刚在草丛里蹲下没多久,就听见脚步声从身旁经过,从草丛间看去,这些人满身血污尘土,确实是一支溃兵。
许是忙于奔命,这群人没注意到草丛里的情况,很快就朝远处跑去没了踪迹。
待他们跑远,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从草丛探出头来,只有戚怀山神色凝重:“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戚宝晖用袖子擦了擦汗涔涔的脸。
戚怀山说:“他们后头怕是有追兵,这条大路走不得了,我们从侧边的山路绕道走。”
“啊?又要绕道?”戚宝晖哀嚎,“可前面几步就到家了。”
就是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刚才那群溃兵逃来的方向隐隐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戚怀山当机立断:“走!”他一把握住弟弟的手腕转身就跑。
八人同时在草丛里跑起来总会弄出动静,那群追兵看见草丛晃动,当即把他们认成了那波逃兵。
戚宝晖等人尚未跑出多远,身后便传来士兵的厉声呼喊。
“他们在这里!”
“追啊!”
更糟糕的是,枪声也接连响起了,两三名随从登时惨叫着倒地。
场面立即混乱起来。
“哥!”
戚宝晖行了那么多天的路,两腿早没力气了,他拼命挥动双腿,在狂奔中几次要摔跤,都被兄长拉住了。恐惧像一团棉花堵在他的喉管,让喘气都成奢侈。
“别说话!跑!”
戚怀山死死拉着弟弟的手腕,听到枪声后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后。
不多时,戚宝晖听见戚怀山在身后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几下,他立刻惊慌大喊:“哥!你怎么了?!”
戚怀山推了他一把,语气不变:“没事,别停!继续跑!”
渐渐地,那群追兵追不动了,骂骂咧咧地停下了脚步,枪声也消失了,可戚宝晖还是不敢停下脚步,直到双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直到天地间只有他自己剧烈的喘息声。
“哥?哥?大虎,铁城?”
戚宝晖转身四顾,身边除了草木,竟一个人也没有了。
“哥!戚怀山!”
泪水一瞬间漫上眼眶,戚宝晖哽咽着,他不敢大喊,怕引来追兵,只能匆匆朝来时路跑去,一路找一路喊,很快终于听见回应。
“宝晖……”
是戚怀山!
“大哥!”
戚宝晖兴奋地朝声音处冲过去,路上一不小心被凸起的树根绊倒,戚宝晖朝前一扑,下巴狠狠磕在地上,可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手脚并用地爬向戚怀山:“哥!”
戚怀山此刻正趴倒在地,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哥!你怎么了哥!”戚宝晖跪在戚怀山身侧,看见了他腰上的窟窿和满身鲜血,嘶哑的叫声响彻山林。
“哥————!!!”
戚宝晖的下巴流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衣领,戚怀山挣扎着要抬手帮他擦,被他紧紧抓住。
“哥,哥,我带、带你回家,我们去医院,把,子弹,取出来就好了,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觉得眼前的哥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嘴巴也不听使唤,上下牙齿总是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打颤。
他想把戚怀山扶起来背在背上,可他根本没力气,试了几次都让戚怀山从身上滑落下来。
戚宝晖从没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弱小,如果他再高大些,再强壮些,他就能把大哥扛在背上跑起来。如果他刚才再跑得快些呢?如果刚才他能挡在大哥身后呢?
“哥我背你起来,起来……起来啊!”
戚宝晖,累赘!废物!没用的东西!都怪你!都怪你!你害死了你大哥!
“宝晖,宝晖……你听哥说话……”
“哥……”戚宝晖又一次尝试失败,跪倒在戚怀山身旁泣不成声。
“宝晖,没事的,不要怕……”戚怀山穿着深色长衫,血流得并不明显,那些血渍更像雨水打湿衣角似的,从一枚指甲大小的窟窿里静悄悄地蔓延开来,铺了一地。
此时此刻,戚怀山并没有觉得多痛苦,他只是放心不下眼前的戚宝晖。他的弟弟还这样小,什么都不懂,戚家的未来已经像座山似的砸在他瘦弱的肩膀上,他该怎么办呢?
朦胧中,他想起家中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眼眶渐渐泛起酸楚。
“宝晖,代我照顾好爹娘,小梦,还有念安……我怕是,撑不到泊州了……”
“不会的不会的!哥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家,我马上就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