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56)

2026-10-11

  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液体流过眼角,又顺着脸颊流进嘴里,酸苦刺痛舌尖。戚宝晖不知道从何处涌来一股力气,咬牙猛地将戚怀山扛在背上,这一次他成功了!他立即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

  “少爷,少爷!”

  就在此刻,还活着的三个随从终于找到了戚宝晖,几人轮换着背起戚怀山,一刻不停地朝泊州奔去。

  作者有话说:

  预警!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我要开始飙车了?

 

 

第42章 山崩

  24.

  凌晨,泊州中外友好医院里,戚宝晖双眼放空地盯着手术室的大门。血和汗把他浸透了,乍一看上去,他似乎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身上没一块好地方,可他全然顾不上了。

  随从刚才已经给家里去了电话,戚老爷等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大门突然打开了,戚宝晖顿时站起身,茫然地问:“怎么才进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我大哥他怎么样?”

  蓝眼睛的德国医生把口罩摘了下来,冲戚宝晖摇了摇头,用蹩脚的中文告诉他:“患者至少在四个小时前就已经咽气了。”

  戚宝晖脑袋里的那根弦瞬间断了。

  “不可能!不可能!!!”

  他冲上去揪住医生的领口,还没等护士和随从把他拦住,他的余光瞥见了躺在手术室里的戚怀山,便立即放开医生冲进房中,猛地扑倒在戚怀山床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眼泪先砸下来。

  “哥……哥?”

  戚怀山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像只是睡着了。戚宝晖怕惊扰了他,说话和动作都又轻又小心。

  他抚上戚怀山的脸,用指尖触碰哥哥的鼻尖,用指腹感受哥哥颈部的脉搏,最后整个人贴在哥哥胸前仔细听他的心跳……

  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心跳。

  戚怀山,真的死了。

  戚荣昌和冯苓赶到时,只看见了躺在床上已然冰冷的大儿子,和跪在床下泣不成声的小儿子。

  “爹,娘……”

  戚太太捂住嘴,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被戚宝晖慌忙扶住。

  戚荣昌强撑着走到床边,一把攥住长子冰凉的手,一辈子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也只能佝偻着脊背,咬着牙任老泪纵横。

  谭梦抱着孩子晚到一步,她怔怔地望着屋内,仿佛还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如往常戚怀山深夜归家时那般,轻声唤着“怀山”,伸手便要推门相迎,只是这一次,她迎来的是丈夫的尸身。

  戚宝晖扶了母亲坐下,扑通一声跪倒在谭梦脚边,喉咙里滚出嘶哑哭腔:“大嫂,我对不起你……”

  婴儿的啼哭声撕裂了医院的晨曦。

  戚家的顶梁柱塌了,戚老爷与戚太太失去了引以为傲的长子,戚宝晖失去了最护着他的兄长,谭梦失去了深爱的丈夫,而戚念安甚至来不及记住父亲的模样。

  窗外天光渐亮,却照不亮戚家人脚下的一方天地。

  25.

  自戚怀山去世那天起,戚家这座深宅大院便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昔日车马往来的门庭骤然冷落,连檐下的灯笼都褪成白色,整个宅院静得只能听见白幡在风中扑簌的声响。

  戚怀山是个好家主,他待人宽厚不失威严,处事沉稳自有魄力,平日里虽不爱说话,可办的事都踏踏实实,底下跟着他的人没一个不服气的。

  得知他的死讯后,戚家阖府上下,包括工场作坊和各个店铺里的所有工人都自发戴了孝,无人不为之惋惜。

  然而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戚怀山虽然走了,戚家这偌大家业还得有人支撑。戚老爷身子尚算硬朗,重掌大局本也顺理成章。别的都好说,只是南洋那批生意,当初全是戚宝晖和戚怀山接洽的,其中关节旁人一概不知。如今那边催货催得紧,加之戚怀山的棺椁过了五七便该入土为安,这桩桩件件,都少不得戚宝晖出面。

  可戚宝晖呢?

  “还把自己锁在房里呢。”戚太太叹气,短短一个月,她的鬓角已然全白了。

  “都一个月了,还把自己关在房里?”戚老爷把拐杖重重磕在地上,“连小梦都强撑着打理家务了,他戚宝晖反倒躲在屋里不见人?!”

  戚太太用帕子抹泪:“你别怪他,这孩子才多大就经历这些,心里难受啊……”

  “这家里谁不难受!”戚老爷把眼睛瞪得通红,“他今年二十一了,不是一十二岁!”

  戚宝晖何曾受过这样的打击,他眼睁睁看着大哥中枪,又眼睁睁看着大哥在自己背上咽气,他如今每晚都会做噩梦,一次又一次梦见戚怀山中枪,一次又一次体会自己无力将大哥背在背上的绝望,一次又一次经历跋山涉水六个小时,却只能任由大哥在背上咽气……

  他不停钻牛角尖地想,死的为什么非得是戚怀山?为什么就不能是他戚宝晖?当时他们明明靠得那样近,为什么流弹不能打在戚宝晖身上呢?他的手脚、胳膊、腿、肚子、腰、前胸、后背、脖子、脑袋——打在哪里都可以啊,为什么非要打在大哥身上呢?

  他戚宝晖既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他孑然一身,一辈子浑浑噩噩糊里糊涂,活着也没有多大用处,为什么死的却是大哥?

  为什么呀?!

  戚宝晖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醒了哭,哭累了睡,不吃东西不见光,只一味地喝闷酒,把屋子里原本用来装饰摆台的洋酒全部喝空了。

  戚荣昌让人把戚宝晖卧房的门卸掉时,先入眼的便是满地空酒瓶,接着一屋子酒臭迎面扑来。而戚宝晖正衣冠不整地坐在床上,两眼发空,满脸泪痕,嘴里喃喃叫着“大哥”,像是三魂七魄有一半都随戚怀山去了。

  戚荣昌看他这样子心头一酸,既悲又怒,他丢了拐杖,揪着戚宝晖的前襟把他从床上扯下来。

  “戚宝晖!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爹……”戚宝晖从床上摔下来,跪在戚荣昌腿边,抱着他又开始嚎啕大哭,“爹,大哥没了,大哥没了!”

  一阵剧痛贯穿五脏六腑,戚荣昌悲从中来。他看着面前的小儿子,从他的眉眼里看出了已逝的长子。他张开双臂,是个想把戚宝晖抱在怀里的姿势,可下一刻他骤然惊醒,神色一凌,猛地抬手给了戚宝晖一记耳光。

  这耳光用力狠极,声音又脆又响,直打得戚宝晖瘫倒在地,眼冒金星,他感到整个右脸没了直觉,耳朵也嗡嗡叫起来。天地在他眼前颠倒倾覆,可心底的混沌却被这一巴掌打出一道清明。

  戚荣昌蹲下身,重新把戚宝晖揪起来,一字一句道:“哭有什么用?啊?你哭干了眼泪,你大哥就能活过来了?念安就有爹了?这个家就能过活了?咱们那几百台织机就能自己转起来?你别忘了外头还有近千张嘴等着靠你吃饭呢!”

  他猛地将戚宝晖的脸抵近,眼底血丝密布。

  “现在这世道,人命比草贱,一个炮弹下来,不分贵贱成百上千的死,但只要一个人还活着,就得扛起肩上的责任!现在你大哥死了,你就得把这个责任扛起来!

  “戚宝晖我告诉你,人这一辈子吃的苦和享的福都是定数,你前二十年享了多少福,往后就得吃多少苦,你不要逃避,不要害怕,你要像个男人那样咬牙忍住了!

  “认不出绫罗就去摸,看不懂账本就去问,学不会打点上下就去碰钉子,揣摩不透人心就去吃亏!不管有多大苦也给我咬碎了牙和血吞,把腰杆挺起来,把这个家撑起来!听明白了没有,我的儿啊——”

  戚宝晖含泪看着父亲,喉头滚动着万语千言。一闭眼,两行泪砸下来,再睁眼时已双目清明。虽然此刻他依然头发凌乱,脸颊红肿,浑身酒气,整个人狼狈不堪,可当他扶着戚荣昌站起来时,已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

  戚宝晖后退半步,朝着苍老的父亲深深一揖:“爹,儿子明白了。”

  26.

  戚怀山的棺椁在五七最后一日落土,此前三天是受吊期,亲友故交纷纷前来吊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