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表说都七点了(57)

2026-10-11

  那也是雷朔时隔四月后再次见到戚宝晖。

  此时戚宝晖一身缟素立在灵堂外,听着几位与兄长相熟的长辈追忆往昔。斜阳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留给雷朔一道裹在孝服里的寂寥背影。

  恍惚间,雷朔以为自己看见的是戚怀山。

  其实戚家兄弟长得并不十分相似,哥哥戚怀山身量更高,总穿一件朴素的深色长衫,性子沉稳,偶尔架一副金丝眼镜,更显文质彬彬。弟弟戚宝晖略矮一些,脸更白更圆,总打扮得摩登时尚,性格活泼,与人见面时未语先笑。

  可这四月别离,戚宝晖竟瘦得脱了形,一袭素色长衫空落落挂在身上,头发也学着兄长的样式剃得极短,他立在阶前学着稳重的姿态,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竭力模仿着亡兄的模样,仿佛一座行走的衣冠冢。

  等人走得差不多,雷朔上前同他打招呼,轻声问他:“还好吗?”

  戚宝晖的视线稍抬了抬,可只抬到雷朔的领口就止住了,垂眸朝他把手一拱:“多谢三爷关心,眼下我们一家都好。”

  原本挤在眉间的川纹聚得更高,雷朔沉下脸,他盯了戚宝晖一会儿,转头去灵堂里给戚怀山上了三炷香。

  上了香后雷朔没走,他一直坐在偏厅喝茶,戚宝晖的余光能透过偏厅的窗户看见雷朔的一举一动。

  天色逐渐暗下来,戚宅里来悼念的客人已全部离开,只剩下一个雷朔,戚宝晖避无可避。

  他不想在大哥的灵堂附近谈论此事,于是把雷朔引向自己的内院。他走在前头,雷朔跟在后头,两人的脚步声此起彼落,总踏不到一处,就如同他们两人之间那点似是而非的缘分,终究成不了什么佳话。

  直到最近这几日,戚宝晖才觉出自己前二十年的天真,他也不知过去自己哪儿来的勇气,竟妄想对雷朔剖白心意,还期待着雷朔的回应。

  想想看,雷朔这样一个条件优越的男子,他难道不想娶妻生子光耀门楣?他戚宝晖算什么东西,也配叫雷朔抛却这人间正道?想当初他竟然还把自己同张家梅家的千金比较,还觉得自己颇有胜算,简直可笑至极。

  退一万步说,即便雷朔当真应了他,往后他们也只能藏着掖着过日子。如今虽不是封建时代,可也容不得两个男子相爱,一个不留神传出风声去,旁人指指点点,光是口水就能淹死人,就算他戚宝晖不要脸,雷朔的前程声誉呢?更何况如今戚宝晖肩上扛着整个戚家,他不能对不起列祖列宗,更不能对不起已故的大哥。

  罢了,罢了,也许这就是天意。

  戚宝晖从南洋带回来打算送给雷朔的那块瑞士表,丢了。想是那日躲避追兵时,于混乱中丢在了山林间。他一路贴身珍藏的礼盒,终究说没就没了。

  是了,老天也在告诫他不要做无谓的尝试,趁着雷朔还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不如就此斩断妄想,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从前厅到内院短短的几十步里,戚宝晖回忆着自己前十几年对雷朔的迷恋,眼睛、嘴巴、鼻子、心里、胃里……没一处不泛苦。

  他背对着雷朔在院内几株梅树前停下,忍着泪,不敢转身看他,甚至不敢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雷朔已然感觉到戚宝晖身上传来的某种决绝,他脑袋里有跟筋突突得跳着疼,但再怎么疼,也没有心里头某块肉被剜去似的疼。

  他冷声问戚宝晖:“你不是说,从南洋回来后有话对我说?”

  “啊,你说那个。”戚宝晖提着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显得轻快,“我是想感谢三爷一直以来对云汉的照顾,想请你有空赏脸吃顿饭呢。”

  雷朔握紧了拳头:“这话为什么非得从南洋回来后再说不可?戚宝晖,你回头看着我,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就是这话!”戚宝晖没有回头,依旧梗着脖子苦苦支撑,“三爷还不知道我的性格?我故意卖关子骗你呢。”

  “戚宝晖!”雷朔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握住戚宝晖的胳膊,想将他转过来,看看这人究竟要无情到何种地步。可戚宝晖的反应更快,他背着身用另一只手摁住了雷朔的手背。

  不过九月底的天气,暑气还没完全消退,戚宝晖的手却冷得仿佛寒冬腊月,那冷意顺着皮肤和血脉,一直蔓延到雷朔的心里去。

  “别问了,三爷,宝晖求你,别再问了。”

  戚宝晖终于还是哭了出来,泪一落,淤积的满腔苦楚就有了发泄之所,于是一瞬间他整个人都空了。他背对着雷朔,平静地说——

  “对你,我已经,没有话想说了。”

  不知这话有多大威力,竟然让久经沙场的雷三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在戚宝晖身后站立良久,始终等不到此人回头。半晌后,他蓦地笑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好!”

  雷朔走了,戚宝晖还是没有转身,他长久地独自站着,任由夜风将他凌迟。

 

 

第43章 蜕变

  27.

  从戚宝晖走出卧房,决心改头换面开始,他就迈上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荆棘之路。

  从亲手触摸每一根丝线,学习分辨“素罗”与“花罗”的微妙差异,到对着天书般的账本熬红双眼,看懂每一笔流水背后的盈亏与人心;从为挑剔的客商斟茶赔笑察言观色,到与盘踞多年的老掌柜们不动声色地周旋博弈……他每一步都走得坎坷,跌得难看,却一次没想过要放弃。

  有大哥珠玉在前,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个留洋回来心比天高的戚小少爷,可别人越是瞧不起,戚宝晖就越是把背挺得笔直,不为旁人一句喝彩,只为对得住自己的心。

  从接手家业那天起,戚宝晖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更分不出更多精力去怀念兄长,思念雷朔了。

  他在众人的质疑声中飞速蜕变,当他在年末的泊州商会上,面对大小商户从容陈词时,虽未赢得满堂彩,却让席间的戚荣昌悄然湿了眼眶——戚宝晖这把刀,终是磨成了。

  悠悠又是一年春,天刚亮,戚宝晖的卧房里传来阵阵咳嗽声。守在门口的闻东立刻知道他醒了,立刻推门而入,把热水准备好,伺候他洗漱穿衣。收拾妥当后,戚宝晖先去爹娘院中问安,再去大嫂的小院问安——在戚怀山去世后,这件事戚宝晖坚持至今。

  闻东是戚宝晖在年前给自己找的贴身随侍,虽然年纪不大,但人很机灵,有他在旁打点,戚宝晖能省心不少。

  “咳咳咳……”刚从谭梦的院子里出来,戚宝晖喝了口冷风,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闻东赶紧上前,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少爷,要不还是找冯老爷换服药吧,这都咳了几个月?喝了那么多药还不见好。”

  戚宝晖平复了气息后道:“再说吧,眼下顾不上这个。”

  匆匆用了早饭后,戚宝晖立即带人出了戚宅,今天他要与一英国商人商讨购买机器的事。

  前年大哥还在时,他们二人还对购进机器一事有所犹豫,如今却是势在必行了。

  一切的源头还得追溯到去年那场几乎波及泊州的战事。

  当时李督军和夙敌王督军在清漳省北边交火,他大儿子李乾负责东线防务,不想王督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佯装与李督军周旋,实则将主力悉数调往东线猛攻李乾。李乾不知是毫无防备,还是指挥不当,竟被打得溃不成军,从两省交界处一路败一路退,最后一直退至腹地沧市,守在北面的李督军也只得被迫回防。

  眼看沧市都要失守,雷朔在此时站了出来。他带领泊州一小撮城防士兵,绕到敌人后方突袭,凭借过人身手与多年沙场经验,仅凭百人小队就打得敌军阵脚大乱。接着李乾趁机反攻,一举收复沧市等数座城池。

  战事虽告一段落,可泊州城的百姓却吓得够呛,不少人举家西迁。云汉绸缎庄的织工绣娘也因此走了三成。眼下这光景,很难再招到有经验的织工,为保工期,机器便成了最好的替代品。这是其一。

  其二,泊州城里早有商户用上了机器,比如云汉的老对头梅家,去年年初就在城郊建了新厂,置办了最新式的电力织机,据说效率是手工织机的数十倍。这还不算,梅家又引进了东洋的“人造丝”布料,成本极低,售价竟只有云汉绸缎的一半。如今战事方歇,百姓购买力大不如前,这样廉价的料子一上市便被抢购一空,云汉的生意因此愈发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