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回遇见了位出奇阔绰的男生,没记错的话,他一共放了两千五百元,够租好久的排练室。几人受宠若惊,林融作为队长,将身上还算值钱的MP3当作回礼送给了他,反正类似的他有太多。
当时男生戴着口罩,口音和穿着都不像本地人。零下的寒冬,他只穿黑色羊绒大衣搭配高领针织衫,所以手掌冰凉,好久都不热。
男生说自己明天还会来,于是第二天,林融特意带了几枚暖贴,以及一份手写的旅游攻略,心想或许能带他在京玩玩,也算是回报。
可是没有。接连几天都没有。
再后来林融演出的机会变多,收到的喜欢也变多,便逐渐淡忘了此事。
“我这种人,怎么能喜欢同性,这不合规矩。”男生的这句话是锚点。
前因后果都模糊,只有这句话牢牢留在了深处,林融记得清晰,因为他从来都不是合规矩的,他奇怪是怎样的“规矩”让男生明明渴望,却要冷静地推开这一切。
那晚感知到男生心情低落,林融像大多数时候一样仅仅做个安静的心事旁听者,话句句接,但不主动发问。
“我这种人”是什么人,林融也没去问,现在他隐约有了答案,是随手打赏两千五百块,可以让嚣张的院长儿子道歉的,不普通的人。
——今晚电话里,扶不上墙的院长儿子咬牙说:“两句话就让你这么敏感……你最好永远抱紧那人的大腿。”
电话结束后林融愣了许久,终于意识到是有人跟他说过什么,可那天的消息只有“杨小年”看过,连朋友都没来得及告诉。
怎么可能?
巧合带来的惊喜逐渐被惊疑顶替,林融在影厅里徘徊,看着画面反复回忆,按图索骥,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真实的熟悉片段。
无果,他又求证乐队的朋友,最后得出了确有这么一幕的结论,但两人具体聊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直到听见“杨小年”手机里传来的对话,一切都了然了。
赶到电影院时,真正的杨小年正好准备下班。林融叫住他:“杨小年。”
杨小年像是有点意外,拘束地笑了笑,问他电影好看吗。
林融只能点头。他收拾好情绪,对杨小年嘘寒问暖了几句,像当初对待43号那位一样。又向他传达了姥姥的心意,顺带提了嘴当初准备的物品。
“上次不是托朋友送过了吗?”杨小年有点疑惑,“谢谢你们啊,不过陪余奶奶都是我自愿的,不用这么客气。”
林融笑容僵了好一会儿,胸口一股气堵着不上不下,听见杨小年的关心才咽下,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忘了。
有林融引导的聊天不会冷场,最后在34号门口别过时,他给杨小年留下了自己的电话,交代他有事一定要记得联系自己。
古镇街一条大路,左右两个方向,林融敛笑在门口犹豫良久,选择了左边43号的方向。
43号的灯还亮着,门口的爆米花已经被清理干净。林融硬着头皮走进去,谭明琛立刻从沙发上起身,拦住他的去路。
“林融。”
一晚上反复奔波,林融头发被汗湿,双颊也潮红。“你让开。”他喘着气道。
“我不是故意要冒充他。”谭明琛开门见山,“当时你找错了,杨小年在34号,不是43号,所以我……”
林融在听见第一句时就停下了喘气,双目睁圆:“你在怪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谭明琛看着他认真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生气。”
林融陡然激动,“你的意思是你骗了我这么久,我还不能有情绪吗?”
“可是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林融一噎,“不要用这副表情看着我,明明是你骗的我!有错在先的是你,为什么好像还是我在无理取闹?”
谭明琛眉心轻蹙。
林融:“你骗我就是对不起我,找错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冒领?还冒领了这么久?我们认识快一个月了!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向我坦白,为什么偏要等到我自己发现?是不是我不发现,你就要一直瞒下去直到暑假结束?然后你不告而别,谁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谭明琛,明月的明,来献其琛的琛。”
清冷的一言落下,客厅像分了道清晰界限,一凉一热。
谭明琛说:“我的名字。”
林融哑然失笑。
他的自我介绍很干脆,但那么多问题抛出去,得到的也只有自我介绍。
“谭明琛。”林融眯起眼,压下心慌问:“我们之前见过,对吗?一个冬天,你来听过我们乐队的演出,我送了你一个MP3,你当生日礼物还给我了,还说第二天会来。”
谭明琛怔然,迟疑着问:“你记起来了?”
“对我记起来了,多亏了今晚的电影,原来我这辈子还有机会成为电影素材。”林融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头脑逐渐清醒:“导演知道这么多细节,他是你什么人?”
“我朋友。”谭明琛迈上前一步,“我只是跟他提过这事,不知道他会拍进去。”
“没关系。”林融后退半步,“你有个大导演朋友,真厉害——而且好巧啊,我同学跟我道歉了,也是因为你吗?这件事没有人第三个人知道。”
谭明琛又皱眉,答案不言而喻。
林融又笑一声,“谢谢你啊!”碎发贴在脸边痒得难受,他捋了一把,“但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又是广场上,又是酒吧里。”谭明琛反问。
“我……”
“找人警告你那同学,是因为看你心情太差了,而且我也看不惯这种行为。”谭明琛吸一口气,“杨小年那边,该交代的我交代了,你带来的东西我送过去了,他不收的两千块钱我也没碰。你不用紧张,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甚至我做的都是有利于你的事……”
都是。
林融瞳孔猛缩,“你还做了什么?”
他从未觉得自己脑子转得如此快过,眼前闪过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反常,他顿时不寒而栗,呢喃:“许愿。”
谭明琛面上不自然一晃而过。
“也是你……”嗡地一声,林融大脑冲进了团气浪,面色发白,“因为你,新悦才会找上我。原来还有这一层,”气极反笑似的:“哈,我就说呢……我还以为是自己很厉害。”
“你就是很厉害。”
“你别说话!”短时间内信息过多,林融大脑了宕机,自知道真相起的心慌更甚。
搭线签约是好事,帮忙撑腰也是好事。有人无言地为他做这些,对他这么“好”,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会生气?
林融抹了把脸,带下一层冷汗。不对,有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不是生气。
是惶恐。
“你图什么。”他搓了搓掌心热汗,望向谭明琛,“总不可能平白无故就,付出这么多。”
谭明琛嘴反复张开合上,好像下定了极大决心,“图你开心。”
林融迷茫地眨眨眼,“想要我开心?”
“你唱歌、开导我之前,有想过图我什么吗?”谭明琛深回望着他,“我也一样,只是方式不同。而且我付出的不多,那些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
林融心脏突地一震。
举手之劳,是啊,原来别人视若珍宝想要得到的东西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所以更为惶恐。
“你还想知道什么?为什么瞒着你?”谭明琛似无所觉,“当时你找上来我也很意外,我还记得你,我想你也能记起我和当年的事,所以我将错就错,还送你你的mp3。后来我发现跟你在一起很放松,你跟我身边多数人都不一样,你单纯,安慰人都能毫无保留。”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是杨小年!”林融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