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症(58)

2026-10-11

  深冬,天已经黑透了,欢快的音乐遥遥飘来,不带人声。

  四周除了谭明琛空无一人,林融看着下方人群,又看看亮光的城堡,想起来很久以前跟爸妈去香港园区,小小的他觉得乐园好大,走走停停怎么逛都到不头,如今站在高处一看,据说是三倍大的上海园区也不过如此。

  夜晚冷风刺骨,林融扶着栏杆的手没一会儿就冻僵,缩进了袖子里。谭明琛帮他戴上羽绒服帽子,问他好看吗。

  林融瞳孔映着城堡灯光,晃动着,点了点头。

  谭明琛说:“现在人多,你要是想玩项目,可以等闭园之后,只有我们两个……”

  话音刚落,林融转头吻了上去,“谭明琛。”

  烟花升起,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好喜欢。”

  谭明琛被吻得双目有些失焦,捧起林融的脸试图反吻更深才发现异常,抬手擦掉眼泪,“你怎么了?”

  声音柔得不像话,眼泪因此源源不断,林融抽泣一声,的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要在这样幸福的地方掉眼泪,“我就是,忍不住……我好累啊。”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脑袋埋进大衣间,抽泣化作呜咽以及哭音,感觉到谭明琛的手在背后顺气,林融拥抱的力道更重了些,“每天做的事,跳舞,都好累……妈妈生病,我也好累,可是都怪我……我不能这么不懂事,不想他们这么辛苦……”

  语无伦次,最终都淹没在哭泣里,不习惯外露的委屈在此刻终于得以释放。

  林融的天马行空与他爱看童话也有关,爸妈在织梦这事上一直做得很好,以至于他上中学前都认定这世上真的有圣诞老人和never land,作用就是满足所有小孩的愿望,让他们无忧无虑。

  附中是个小社会,青春期来临,林融也不愿让人觉得自己幼稚,只能偷偷自己给自己织梦,比如不过生日的话,对着烟花许愿最有效。

  再后来真正被推进社会,幼稚更不敢表现出来了,那些人总说林融你别太想当然,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营销炒作没有、公司安排没有、资方选人更没有。这种情况下,好像想做自己想做的都是不懂事。

  二十岁的林融比十二岁还要想住进never land。人总是贪婪的,一边想拥有长大的权利,一边又害怕承担长大的责任。

  “我,我觉得……”

  林融淌够了眼泪,以为终于能够开口说话,可一张嘴还是哽咽,于是显得凄惨又有些好笑:“我讨厌他们说我,靠男人上位,可是我又觉得,他们会这样想也正常,我确实是靠你,才拿到的好资源。”

  冷风吹来,他打了个颤,双手攥紧谭明琛,“我不想这样,这让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但是我愿意让你靠。”谭明琛几乎是下意识说。

  “你根本就不懂!”林融鼻音极重地哭喊,“我从来没被人这么说过!我从来,从来都是……想做什么都能成的,没靠过别人。”

  谭明琛愣了。他记性太好,瞬间想到古镇夏天在久别过生日那晚,林融意气风发,说自己这么有天赋,不能好多手抓吗。

  两年时间却像是过去好久好久,谭明琛看着林融,一时竟找不到当时那种扑面而来的洋溢影子。

  他很压抑地吸了口气,想说点什么比如现在不是在学校,万事归根结底利益为先,可想到林融本就是读大学的年纪,阴差阳错才被推进娱乐圈,到底没忍心。

  “现在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做的很好了,可还是……可他们还是不满意,他们也不选我。”

  林融抬起头,眼泪一波接一波地涌出,“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我,没用吗……我是不是很丢人。”

  泪眼中的面孔模糊不清,一只手帮自己擦去了眼泪。

  “不是的。”谭明琛说。林融抽噎不止,他擦泪的动作也不止。

  “我好像越来越身不由己了,现在所有事情,都和我的设想不一样……你能明白吗,如果我做的是我想做的事情,那累一点我也很开心,可偏偏,我想做的,我要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颤巍巍的话落入空气,谭明琛粗重地吸了口气,“别哭了,别哭……”

  “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但我,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自己的友情被拿去炒作,不喜欢公司安排的无意义活动,不喜欢实力比不过资方运作。

  好多话讲起来矫情,面对谭明琛也一样,可大概是环境造梦让人幼稚,林融完全控制不住,脑袋又砸进了谭明琛怀间。

  “好了,没事的。”谭明琛将他拥入怀。

  “我还,变了好多,我每天就对着他们假笑,说那些,我自己都讨厌的场面话。”鼻腔酸胀,喉咙也哽痛,林融失声讲,“我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我以前没有这么……恶心的。”

  谭明琛眉头微蹙,“别乱说。”

  林融不知道自己此刻在谭明琛眼里无助得像个小孩,他四肢冰凉发麻,终于支撑不住,虚握着那双手靠墙蹲了下来。

  视野便只剩下两双脚那么大的位置,林融抠着拇指边缘,渐渐失了焦,“我就是……嗝!发泄一下,你不用哄我……”

  “没哄你,不恶心,很可爱。”谭明琛也蹲了下来,“我能明白,你只是突然进入到陌生的环境,还没适应,我曾经也有过这种情绪,哭出来就好了。”

  林融讷讷,“你也会哭吗。”

  谭明琛眸光一晃,竖起他的帽边,像是没听见这句话,“我刚出国的那年十四岁,周围没一个中国人,学校里那些人又,”说着一顿,“比较委婉,其实骨子里多少带点歧视,而且能进那个学校的都不普通,没人乐意捧着别人,相处就起来更累了。我跟齐佑他们有时差,一开始受了气都没人倾诉,只能自己消化。”

  林融半张着嘴,连流泪都忘了。谭明琛声音沉稳又温和,他不自知中心脏落了地,刹那间只剩一个念头:“那你会哭吗。”

  谭明琛深深望着他,嘴一开一合:“是的,我会。”

  正经表情配上这话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林融噗嗤笑出声。原来无所不能谭明琛也会偷偷抹眼泪。

  “大家都是这样的,后来慢慢就好了。”谭明琛说,“你要说在这个过程里我付出了多大努力,没有,就只是坚持自己,选择性忽视一部分人,其实加上长大了回头看,那些以为很要紧的事都不值一提。所以林融,别着急,慢慢就会好的,你已经比很多人都厉害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张纸,仔细擦掉林融脸上的余泪,“笑了就别哭了,眼睛肿了,到时候坐旋转木马怎么拍照。”

  林融嘟囔:“旋转木马有什么好坐的。”

  “可我从来没坐过,你陪我。”谭明琛说,“我长这么大,今天第一次来游乐园。”

  这回轮到林融愣了,“你没来过?”

  “没有,小时候没人带我来,长大之后就不感兴趣了,而且我也不看动画片。”语气轻描淡写,谭明琛似也没有继续这一话题的意思,问:“这工作你还要继续做下去吗,要是不想,我去想办法。”

  “当然要,我才不会中途放弃。”林融打了个嗝,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你怎么没有童年啊。”

  “遇到你就有了。”

  林融忍俊不禁,叹口气说:“我心疼你。”

  “不难受了?”谭明琛问。

  “不了吧。”林融讲,“我本来也没想哭,都怪你……搞那么浪漫干什么,我都感性了。”

  谭明琛无奈似的笑笑,“哦,怪我。”

  泪流的多,但林融思考能力能力尚存,其实他知道谭明琛能坐到级长绝非没有付出努力,此刻还是愿意听进这些哄人的话,他心想,就算是当作卖没有童年的可怜爱人一个面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