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据地(40)

2026-10-12

  那天晚上,趁大人们打牌,有人偷了酒庄的酒。而李陟也喝醉了,凑到乔浔面前,和他一起拍照。

  那是很久以前了。

  李陟看着乔浔,手指轻轻捏着乔浔泛红的耳垂,双眼中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过去和乔浔的种种,他一向自认清醒,没有未来、没有承诺的年月里,他贪恋又混蛋。现在他已经把乔浔拉进了自己的世界,也以为自己对这段感情的索取已经足够清晰,尺度全由自己说了算。

  可是每每靠近乔浔,有些感情,好像就会变得更多更满,更贪婪。

  “乔浔。”

  乔浔觉得自己的自述像个小痴汉一样,满脸通红又茫然地抬起双眼。

  李陟低头,与他光洁的额头想贴:“我没喝醉。”

  当时没有喝醉,那个靠近不是意外,和以后的每一次一样,都是蓄谋已久。他早就盯上了他,从一开始就是。

  “咚——”

  山顶的古寺里,敲响了整点的钟声,悠远、空灵的钟声穿透了夜空。

  乔浔想起在电影里看到的,心动是钟声。

  在那一瞬间,分不清那是寺庙的钟声,还是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

  站在城市边缘,在这盛夏之初,乔浔清晰地感受到,他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还要更喜欢李陟。

  市区一处高层公寓内,“扣扣”,两道敲门声后,曲万玲推门进来,李以明正将印章盖在文件上。

  “还不休息吗?”曲万玲走过去,将一杯温水放在桌角。

  “不急,正好你来,我和你说点事。”李以明抬眼看向曲万玲,“方瑜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离婚的事到底为止。老爷子不点头,我也绝没想过真要把这个家拆了。下周,我就会正式调回总集团。”

  曲万玲并不意外,也无力计较,她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额角,说:“回总集团?李陟不是才去日本谈了合作,风头正盛。你偏偏这个时候回去,不是要给他添堵?”

  “是家里的意思。”李以明顿了顿,把印章放正,“年轻人拿得太早太多,容易走岔路。”

  曲万玲心思一动。

  早不打压晚不打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李以明回去分权。

  可以说是给方瑜母子施压,也可以有另一个解释:李家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李陟出问题了。

  曲万玲像是不经意地问起:“方瑜那边,你说清楚了,是说清楚了什么?是说清楚了不许提离婚,还是……说清楚了别的什么?”

  见李以明沉默不语,曲万玲眼底毫无笑意地笑了笑:“你我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看人心思,我还是有点准头的。你这趟调令,与其说是压李陟的风头,不如说,是要方家知道,闹是没用的,李家该护的,会护到底。既然如此,方家自然不会再纵容方瑜。”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用法。那暗地里呢?你们李家的人,做一件事。从不会只图一个用处。”

  李以明合上文件,走到她面前坐下:“阿玲,有些事,不该我们两个在这里议论。”

  “不该议论,还是——不方便让我知道?”曲万玲了然说,“我在明宇待了十几年,什么样的调令是敲打,什么样的调令是防患于未然,我分得清。李陟现在如日中天,家里没有理由现在敲打他,除非……”她故意停下,看着李以明的脸色。

  李以明沉默的神情,像是默认了曲万玲的推测。

  “你家已经知道了什么。”曲万玲也把话说明白,“关于他身边,那个姓乔的孩子。”

  李以明的眼神晦暗了一瞬。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吧。”她说,“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

  李以明这才开口:“你知道,我们倾注了多少心血在他身上。我比任何人都盼着他能稳稳当当地接下李家。但他现在偏偏要走岔路。那乔浔不能再留在他身边。阿玲,这件事,你去出面,让他离开李陟。”

  二十多年的共处,曲万玲自认是懂这个男人的。可听着他理所当然的通知和安排,她依然觉得荒谬,甚至有些想笑。

  连带着那点在心底多年的微末感情,也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廉价可怜。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曲万玲冷笑一声,“你害怕和他闹翻,现在让我去当这个靶子?你就不怕他把这笔账全算在我头上,连带着也记恨李颐?”

  曲万玲语气温和又字字犀利:“况且,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李陟喜欢男人,对你和方瑜是个打击,对我来说,却是件天大的好事。我何苦去蹚这趟浑水,替他把‘绊脚石’搬开,好让他回头,以后再去娶个千金大小姐回来压我一头?”

  “阿玲。”李以明双手搭在她肩上,看着她,“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再跟他把关系闹僵。我了解他,吃软不吃硬。但这恶人必须有人做。你去见乔浔,态度由你来拿捏。作为补偿你,也为了你和李颐的将来……我回总集团后,明宇置地我不带走一分一毫,全部交给你。”

  曲万玲眼皮微垂,细细想了下这个条件。

  一家营收近千亿级别的公司,乍听确实是一步登天。但她清楚,这几年大环境的打击,房产早不是从前的黄金行业,明宇置地如今这么大的规模,其实已经陷入了尾大不掉的困境。表面风光,实则生态非常脆弱,一旦哪个环节的资金链出现断裂,就是一个接着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可眼下,没有比明宇更好的入场券。

  没有明宇,她永远上不了李家真正的牌桌。

  “你为了保全你们的父子情深,为了长子的前程,还真是舍得下血本。”曲万玲轻轻拨开他搭在肩上的手,“但我要的不止这些。”

  李以明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握住她微凉的手,语重心长道:“我重视李陟,但也不可能亏待了李颐。再说李颐心思就不在这里,还要跑去国外图清静,我想给他,他也不要。明宇能有现在这个规模,也有你这些年的心血,一家全交给你,这样还不够吗?”

  李以明要给她的这到底是摇摇欲坠的金矿,还是一戳即破的泡沫,她分得清楚。

  曲万玲目光在李以明脸上巡视,眼底甚至没有埋怨,只是清醒说,“明宇是块肥肉,但等以后李陟全面接去权后,你你觉得以明宇现在的资金杠杆,能在他的打压下抗多久?我去当了罪人,以后他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拿明宇开刀找我算账。到时候,李颐怎么办?”

  李以明保证道:“有我在,信托那边李颐有份额,他也有董事席位,李陟动不了他。”

  曲万玲说:“李颐在信托里的份额连李陟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他在董事会那个虚席,李陟真要架空他,有的是手段。你嘴上说他不争,那是他不争吗?那是他清楚,你们李家所有人的心,全偏在李陟身上,他争不过。”

  李以明沉默了。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也不会去掀开的事实。

  半晌,他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我做不了主,能给你们的,都给了。以前你从来不提,现在怎么偏要计较起这些?”

  就是太多年了,不仅是她,还让李颐躲在阴影里,退让得太多了。眼下,李家内部一场会波及所有人的风暴正在成型。她必须在借这个时机,拿到属于她和李颐那一份。

  曲万玲敛去眼底的波澜,反握住李以明的手,说:“你要我去见乔浔,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明宇置地必须从总集团彻底剥离,斩断所有交叉持股,我绝不接受明宇以后受制于李陟。”

  “第二,我要进李家家族信托的管理委员会。”

  李以明勃然变色,猛地抽回手,看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你要进信托委员会?阿玲,你胃口太大了。其他人不会同意的一个外人……”

  “同不同意,是你该去操心的事。”曲万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耗费了她半生心血的男人,“要么,你给我能在未来牵制李陟的权力;要么,你就看着你的宝贝长子,和那个男孩双宿双飞,最后被你们李家彻底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