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夜婵叫得很密,乔家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沈妙君以为乔浔是被说服了,正想开口把这个话题岔开——
乔浔说:“可是我待着这里,就会想去找他。见到他,我就会想要求他和好。”
虽然李陟未必愿意。
沈妙君看着安静又疲惫的乔浔,心口忽然酸痛,说不出话。
乔有绪也愣住,张嘴想问他,去青海就能不想了吗?那要离开多久才能忘掉呢?
可这两个问题,他一个也问不出口。
最后他和太太两人只能答应乔浔,然后相互安慰,交给时间吧,时间总会杀死、磨灭一段感情的。
同一周的傍晚,李陟的办公室。
窗外是盛夏的江景,阳光被窗膜和百叶窗过滤过,办公室内只剩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暖意。
李陟坐在待客的沙发上,深色衬衫,指节修长干净的双手搭在膝上,坐姿不算端正,但又让人看不出松散。
姚思岳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着一杯加了冰的圣培露,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身上没有多余的首饰,只有耳垂上缀着一对老坑翠珠,是家里长辈传下来的东西,水头极好,戴在她身上却没有丝毫老气,反倒衬得整个人干净、漂亮,透着股不显山露水的矜贵。
她把一份文件轻轻推到茶几中央:“我们那边的意思是,先合两个项目试试水。你这边如果没意见,下周就可以让法务对起来。”
李陟手指在腿上轻轻敲了下,然后才伸手把文件拿过来,翻了两页,说:“第三条那个对赌,得改。”
“我就知道你要动这一条。”姚思岳笑起来,“我已经和我爸打过招呼了,你说个数。”
“不急,”李陟把文件合上,“下周五之前给你回复。”
“那么稳。”
“你比我稳。”
姚思岳抿了口气泡水,眼睛在杯口上方看他,看了两秒,很轻地笑了一下:“李陟。”
“嗯?”
“我妈上礼拜跟我念叨你。”
李陟眉都没动:“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还没定下来。”她慢悠悠地说,“外头都在传,现在李总的位置坐得并不轻松。”
李陟终于笑了笑,说:“有历练是好事。”
“但不必要的历练就是一种浪费。”姚思岳放下玻璃杯,直白地看着李陟,“你不着急吗?”
“急了也是那样。”李陟说,“不急,也是那样。”
姚思桐笑了一声:“你这个人。”
在别人眼里,李家的位置从来是要抢的。
李陟父亲身边那位曲万玲,跟了他二十多年,从没退到幕后过,一直站在台前,出席酒会、剪彩,几乎和主母无异。曲万玲还有一个儿子,年纪和李陟相仿,读的也是好学校,从小被父亲带在身边教。外面看,这两兄弟迟早要有一场硬仗。
李陟这些年却一直不抢,不争,不澄清,也不解释,人在海外读书,回来之后接了爷爷给他的东西,做得很漂亮。
现在被打压、被强行收走项目,他也没有乱了阵脚——照旧准点上班,照旧一桩桩把手边的事情做完,照旧在这种下午的傍晚,坐在办公室里,礼貌又疏离地接待每一位递合作书上门的人。
这种浑然天成的从容,似乎来源于他骨子里的冷,才让他像一个有耐心的猎手,笃定他想要的东西,最后都会不动声色地落进他手里。
而姚思桐懂这种慢和稳。
她自己也是这样长起来的。家里有兄弟姐妹,有庶出的表亲,有一年一个花样的博弈,她十四岁就学会了在饭桌上分辨谁的话该听、谁的话该笑着放过去。
她觉得,她和李陟是一类人。
她又叫他:“李陟。”
“嗯?”
“我妈那边,让我问你一句。”她收了笑,语气也放平了些,让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纯业务的口吻,“你要是这两年没什么别的打算,我们可以先接触着。不急。爷爷他们对我印象一直不错,我爸妈也很满意你。两家合过项目,也合得来。”
李陟看向她,他的目光很稳,是那种让对面的人不会觉得被冒犯,或者被轻视,然后他笑了下,只是比方才更浅,也更客气。
姚思岳微微挑眉:“笑什么?”
“不觉得这么年轻就定下以后的婚姻,很可惜吗?”李陟淡淡说,“说实话,父母的满意不代表个人的意见。我想我们之间,还没有那种感情。”
其实是有的,至少姚思岳单方面有。
李陟比她低一届,上学那会儿就是出了名的好看,但也冷淡。
姚思岳歪了歪头:“你这个‘可惜’,说得像心里有事。”
李陟没接话,目光也无所波动。
就算李陟不承认,但姚思岳其实有所耳闻。
前几天圈子里就在悄悄流传的一个笑话,关于李家大少爷被他父亲的红颜知己撮合的一场相亲,还有那个在同一场合下落荒而逃的漂亮男孩。
谁传出来的,什么目的,她猜得到,所以本来只信了半分。但现在看李陟这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她突然觉得,或许传闻并非作假。
“李陟,你信不信,不幸福是会延续的,就像一种诅咒。”姚思岳忽然认真起来,“你父母之间,我父母之间,都没有爱,但依然捆绑了这么多年。以后,你大概率也会是。无爱的婚姻很多,只是少了点情绪价值而已,但我们有钱,有地位,有共赢。这才是我们的现实。”
姚思岳说得清醒又平静,但她知道自己既是在替两家人做买卖,也是在替自己问一句话。
李陟垂下眼,看桌上的文件,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客气的冷淡:“你说得没错。既然如此,这应该是两家董事会要谈的事情,我的个人意见并不重要。”李陟抬眼看她,“今天时间不早了,我让司机送你。”
姚思岳站起身,把裙摆理平,说:“那行,合作的事情,等你周五回我。”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感情的事情,等你什么时候清醒了,再回我。”
没有等他回答,她把门轻轻带上。
当办公室只剩下一个人,李陟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落在了办公桌一角的小相框上。
当时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温顺又敏感的人,挑了半天,觉得太昂贵的东西俗气,便宜的又拿不出手,苦恼了好几天。李陟便揉着他的脑袋说:“送我一幅你写的字吧。”
乔浔练过多年的行楷,字迹温润清秀,笔锋里却藏着骨力。
“我希望终结是干脆利落的,希望这个醉醺醺的世界沉默,也好过又以一种平庸市侩的节奏下坠。”
李陟看着那行字。
终结确实干脆利落了。
没有争吵,没有纠缠。
可是,既然身在这个醉醺醺的世界里。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免于平庸与市侩呢?
李陟慢慢向后,靠进阴影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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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小乔从青海回来真的要给荔枝说恭喜了。
第28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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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西宁,乔浔到的那天下过一场雨。
飞机降落的时候他从舷窗往下看,云低得几乎压到山脊上,远处的山峦像是泡软了墨块,连绵着地往视野尽头退去。
这里空气又薄又干净,一走出机场,就有一种没有杂质的凉意贴到皮肤上来,先是冰了冰脸颊,再一点一点渗进衣领里。
乔浔在出口站了一会,把外套的拉链往下巴拉了拉。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剔透的后颈。
有个刚出港的姑娘从乔浔身边经过,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乔浔两眼。
而乔浔看着公路和远山,在心底鼓励自己:新生活开始了。
乔浔驻场的项目在城郊,他从调走前辈那里继承了一套旧居民楼里的一室一厅,采光不算好,早晨的太阳只能斜斜地照到餐桌一角,过了十点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