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交接时,告诉乔浔可以换个好点的地方租。这里只是离办事处近,前辈是为了把公司的住房补贴省进银行卡才将就的。而乔浔细皮嫩肉的,也不用养家,没必要委屈自己。
虽然刚来时,乔浔的确有些不适应,缺氧引起的轻微头痛伴随了他好几天。但乔浔又特别懒散,在很多事情上他并不想费心思,就又特别能将就。
搬进去的第一晚,他把窗户大开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一进门,老房子那种若有若无的霉味依然在,像贴着墙皮长出来的,散不干净。
乔浔去花市买了几盆好养活的绿植摆在窗台上,也就不管了。
他想,反正也就两年。
这边项目的节奏比预想中紧得多,乔浔的作息也被他排得很密:早上七点起,八点到场,晚上九点前后回来。周末看情况,加班多,出门少。
办事处里人不多,加上乔浔一共七个,他是年纪最轻的那个。
头两个礼拜,同事们摸不清他的脾气,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等稍微熟络了些,发现乔浔没什么脾气,就开始约他吃饭、唱K。
乔浔总是客气地推掉。
虽然总是不参与集体活动,但他生得实在太好看,眉眼干净温润,像一件不太经放的易碎品,天生就需要安置在安静的地方,同事们也没计较,反而都挺照顾他。
到了九月,不爱社交的乔浔在新的环境,才总算有了一个算得上相熟的朋友,樊靖。
对方是合作方那边派来的工程师,比乔浔大两岁,山东人,说话有一点山东腔的圆钝,没有乔浔以前认识的那个山东人的油滑。
他们第一次见是在联合评审会上,樊靖坐在长桌那头,翻着乔浔组里出的一份技术方案,翻到一半抬起头,说:“这一版我看得懂,比上一版清楚。”
乔浔老老实实“嗯”了一声,说:“上一版我也看不懂。”
樊靖当时就乐了,他后来跟乔浔说,就是那句话让他觉得乔浔有意思。
之后,由于项目交叉,两组人常常一起加班。
乔浔的工位正对着窗。有时候樊靖拿着图纸来对接,说完事,会顺手帮乔浔接热水、或者泡杯热腾腾地咖啡搁在他手边。
樊靖做这些很自然,像是顺手的事,乔浔起初不太习惯,但对方坦荡,他也就慢慢习惯了说“谢谢”。
到了十月中旬,西宁的第一场雪落下来。
乔浔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抬头看见窗外那一片片轻得像纸屑一样的白,他恍惚了一下,才迟钝地想起可以分享给老乔他们。
发完消息,樊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工位边上。手里取来了他的冲锋衣,搭在隔板上,说:“下班一起走吧,外面风大。”
乔浔那一晚有些心不在焉。 回去的路上,踩着薄薄的积雪,他也没怎么注意同伴说了什么。
樊靖以为他是累的,皱着眉说:“你脸都累白了,实在不行明天请个假休息一天。”
乔浔把下巴缩进衣领里,勉强地笑了一下:“没事。”
回到只有他一个人老房子,乔浔连灯都没开,靠在沙发上,打开了短视频软件。
虽然这段时间乔浔很忙,但其实,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像个偷窥者一样,搜集着关于李家、关于李陟的消息。
九月底,财经新闻上铺天盖地都是李以明和方瑜正式离婚的消息。紧接着十月,李以明和曲万玲低调领证。
网上有人说曲万玲这一步走了二十多年,终于走完了。也有人说,接下来看的就是李家那位正牌大少爷的下场了。
这些关于曲万玲和李陟争夺经营权的八卦,有的真假参半,有的夸大其词,但在这个季节炒得沸沸扬扬。
就在今天下午,乔浔在办公室听到,同事在刷到一条相关的短视频,里面配音振振有词说李陟四面楚歌,节节败退,这回输得体面点还能保住个闲职,输得难看点,就得退回去当信托少爷了。
在家里,乔浔滑动着屏幕,把五花八门的流言蜚语都看了一遍。
最后,他在一个粉丝只有几百人的财经博主那儿翻到了一条更细的消息:
“别看大少爷现在按兵不动,他未必是在坐以待毙。他的‘骑士团’里底牌不少,前几天,李少还和姚家那位千金一起出席了几个私董会。”
看着这些云山雾罩的分析,乔浔也不甚明白。
大概是因为看了这些看不懂的东西,又或者是实在不适应高原渐冷的冬季,乔浔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西宁的夜风穿过老楼的窗缝,会发出一种绵长的呜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哭声。
乔浔躺在床上,听着那风声,一会儿就到了凌晨三点。
实在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起来,披件外套走到窗外。
像当初在家从阳台看着城市夜空一样,乔浔看着外面西宁如盐般细密、清冷的星空,遥望着无法触及的心事,一站就是大半宿。
只是和家不一样的是,这里的风又干又硬,乔浔眼睛也干涸了,他几乎不再流泪了。
一直这样失眠到十二月中旬,乔浔的身体终于大病了一场。
先是喉咙痛如刀割,第二天开始发高烧,乔浔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乔浔给项目组发消息请了假,一个人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一样发软、酸痛。
傍晚,他勉强爬起来喝水,路过洗手间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脸颊烧得发红,眼睛发亮,整个人晕晕然,像是要飘起来了。
第三天早上,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乔浔忽然发现,自己听不见了。他耳朵里像被塞了两团湿透的棉花,所有声音都变得远、闷、隔了一层。
他起初以为是错觉,慢慢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但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也听不见一丝流水的声音。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寂静。
乔浔撑着洗手台,愣了很久。
换做以前,乔浔大概已经吓哭了。但此刻,乔浔一点没有觉得慌张,反而出奇的平静。
乔浔迟钝地想,这大概是烧坏了神经,等烧退了,总会好的。
他慢慢走回床边,重新躺下,拿起手机。
微信的项目群里几条未读,还有两条樊靖发来的消息,问他好点没有。
“在家躺着,没事。”
发完,乔浔把手机反扣在床头,人往被子里一滑,放任自己继续坠入了那片无声的黑暗里。
樊靖下班后实在不放心,跑了过来。
在门外敲了半天没人应,又重重地砸了三次门,他一边砸门,一边焦急地拨通了乔浔的电话。
乔浔被手机贴着肉的震动弄醒,迷迷糊糊拿起手机,发热的眼眶有些模糊,只看清了是樊靖的名字。他把电话搁在耳边,里面寂静无声,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在喊什么。
乔浔反应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聋了,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钥匙在鞋垫下面……”然后电话就从手里滑落了。
樊靖推门进来时,就看见乔浔缩在床上,脸烧得通红,人像一小团被揉皱了的纸。
樊靖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把人从被窝里捞起来,随便套上件厚外套,半扛半抱地送去了医院。
在急诊室刚挂上退烧的点滴,乔浔的手机在兜里震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来电是“妈妈”,乔浔犹豫了两秒,不敢接。
樊靖在一旁看出了他的顾虑,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自己,比划着口型问:“你妈打的?我替你接?”
乔浔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哑声说:“别告诉她我住院了。就说我在忙。”
樊靖点点头,接通了电话。
乔浔坐在病床上,世界依然无声,只看见樊靖的嘴一开一合,眉头微微皱着,又笑一下,应该是在安抚他母亲。
大概过了两分钟,樊靖挂了电话,对乔浔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乔浔说:‘谢谢。”
樊靖摆摆手,夸张着口型说:“没事。你再休息会,我去问问医生情况。”
樊靖这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乔浔甚至以为他已经回家了,结果樊靖拎了两袋东西又匆匆回到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