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据地(54)

2026-10-12

  乔浔轻轻点头:“是。”

  这年春节,老乔他们没有再劝乔浔回家。他们改计划去了三亚过年。

  老乔的身体在冷天总不舒服,就和太太一起去了温暖的地方,至于不愿意回家的乔浔就自己安排吧。

  于是,这是乔浔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一个人过除夕。

  那几天西宁下了大雪,雪一层压一层,把楼下那条小路盖得只剩一条深深的车辙。

  幸好樊回山东之前,大包小包地把他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速冻饺子、牛肉丸子、卤好的牛腱肉,各式各样。

  乔浔懒得出门,一个人下了一小锅饺子,吃了七八个,剩下的用保鲜盒装起来放进冰箱。

  他没看春晚,就在窗边站了会儿,看外头有零星的烟花往上蹿,蹿到半空散开,像一小把碎金子被人扔进了黑水里,转瞬即逝。

  明明不觉得孤单,但乔浔晚上又开始失眠,一躺就躺到三四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也不想什么,就是睡不着。

  到了正月里的某一天,乔浔才在黑暗中对自己承认,这只是因为李陟的生日到了。

  明明之前打算,这次要一起过生日的。

  像是某种休眠的痛苦开始反刍,乔浔感受到了一种比分手时更清晰、更绵长的痛感。

  他其实一直都在看关于李家的新闻,只是那边的消息在年末已经很少很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这场持续了半年的大戏强制撤档,又把余下的音量一格一格往下拧,直到外界任何一种讨论都变得鸦雀无声。

  关于李家最后一条像样的新闻,是一份二月中旬发出来的年报。财经新闻上用加粗的字体,报道了明宇置地因违规操作而产生的、骇人听闻的巨大财务窟窿,而力挽狂澜、接手收拾这个烂摊子的人,正是李陟。

  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乔浔在被窝里红了眼眶,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替李陟感到高兴。

  乔浔生日那天许的那个愿望,对李陟来说其实又小又没用。李陟走到这一步,靠的都是他自己冷酷的筹谋。一个远在西宁的胆小鬼,在小小蜡烛前闭一次眼睛,能顶什么用呢?

  可是,那是乔浔一整年唯一一次替自己许愿的机会,他全部用掉了。

  大概是觉得可惜,乔浔在失眠的夜里会想:李陟今年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呢?早生贵子吗?

  终于,乔浔紧紧裹着被子,跟自己说:不要在想了,这件事,到这里为止。

  冬去春来,青海的冰雪开始消融。

  四月的一天,在北方旅游的老乔,给乔浔发来了一段春汛开江的视频。

  视频里,冰封了一冬的大宽阔江发出轰然碎裂声,巨大的冰排互相挤压、撞击,浩浩荡荡地顺流而下,撞上另一块,翻起一片白花花的碎冰,势不可挡。

  老乔他们一个负责录,一个负责讲解:“小乔你看,这就是开江,一年就这么一次。天地伟力啊,什么都会随着这奔涌的江水一去不复返。”

  乔浔在办公室看视频,听出了父母的言外之意。

  自从去年他亲口承认还没有忘掉李陟后,老乔他们只要有机会,就会隐晦地开导他,让他多出去走走。意思是:看多了山川湖海,人自然会明白世间万物都在向前走,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乔浔从小就不算聪明,大道理领悟得也慢。但他擅长让父母放心。

  对于老乔他们每一次的开导,他都回复:“我知道了。”

  四月末,西宁也彻底冰雪消融,乔浔把家里那辆摩托车运了过来。

  过去的一年,乔浔适应了西宁的气候,也慢慢摸清了周边的路。当积雪一化,只要项目上排得开,乔浔就会骑车,一个人出去。

  乔浔跑得最多的是青甘大环线的一段。从西宁往北,沿着青海湖走,湖边的风比想象里更大,水鸟贴着深蓝色的水面低飞。再往北,是茶卡的盐湖,是德令哈,是柴达木的边缘。

  天在那里显得低,路笔直地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路的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戈壁、盐碱、和更远处的雪山。

  在这样空旷、辽远到让人觉得自身无限渺小的地方,乔浔的心里偶尔会生出一点近乎疯狂的胆量。

  他骑车的速度非常快。头盔外剧烈的风声可以盖住一切思绪,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也觉得自己的脑子在渐渐变得像戈壁一样干净又死寂。

  有一次,乔浔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岔路上遇到了一场突降的冻雨。

  气温骤降,前方的柏油路面泛起一层危险的暗冰。

  他隔着被雨水模糊的护目镜,看着那片冰面,心里异常平静地想:如果轮胎打滑,以这个速度冲下路基,大概率是活不成的。

  可是乔浔没有害怕,他甚至没有减速,他只是顺从地、又近乎期待地把自己交给了那个即将失控的边缘。

  但那天,车轮只是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又奇迹般地抓住了地面。

  乔浔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当肾上腺素褪去,乔浔看着远方放晴的天空,胸腔里涌上一股巨大的、空洞的疲惫。

  那一瞬间,乔浔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遗憾。

  这些隐秘又危险的经历,乔浔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在周围人眼中,乔浔依然是一个安静温和,偶尔会消失几天的人。

  五月末,樊靖的驻场任务结束,准备调回原公司。

  合作方的同事给他践行,把乔浔也叫了过去,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烤肉。

  散场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走了,最后就剩下他和樊靖两个人。刚开始还有说有笑,忽然间樊靖表情认真了起来。

  乔浔看着这样的樊靖,忽然也不敢笑了。

  “乔浔。”樊靖说话向来不拖泥带水,“其实我喜欢你。挺久了。”

  他看着乔浔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坦荡:“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当我今晚喝多了,没说过,我们以后还是朋友。你要是有那么一点点意思——”

  樊靖顿了一下,笑了笑:“成都到西宁,其实也没多远。”

  乔浔有些猝不及防,呆在原地。

  在等待乔浔开口的这十几秒里,樊靖心里其实并不是很紧张。他知道在这几个月里,自己表现很完美,没有一次越界,没有一次冒犯。

  乔浔这种在温室里长大的小少爷,为人特单纯,防备心也只有很浅一层。

  乔浔生病时是他来接去医院,平时也是他默不作声地帮人把冰箱塞满,每次也会主动归还钥匙。他一直体贴、克制、无微不至,像挚友,像大哥,乔浔不仅渐渐信任自己,也习惯他在周围。

  樊靖以为,像乔浔这样心里空着、受过伤的人,面对一个成熟可靠的避风港,本能都会想要停靠。

  但乔浔斟酌了片刻,看着樊靖期待的眼睛,轻声说:“这有点突然。樊靖,你是好人。”

  “这是要拒绝的经典开头啊。”樊靖无奈地笑了,“你能不能换一个?”

  “不行。”乔浔看着他认真说。

  看着乔浔那种温和又坚决的拒绝,樊靖的那点自信慢慢褪去。沉默了一会,他仰头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完,把瓶子搁在脚边,说:“我明白了。”

  那天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项目上的事,聊了一点成都的天气,聊到快十点,乔浔打的车来了。

  分别时,樊靖叫住已经坐上车的乔浔。

  “乔浔。”

  “嗯?”

  “我不是替他不值。”樊靖看着乔浔在暗色中依然让人心折的脸,叹了一口气,“我是替你不值。”

  网约车出发后,乔浔看着车窗外,想了想樊靖的话。

  乔浔不明白,樊靖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乔浔已经很久没想起李陟了,更自认没有对外人表露过,樊靖怎么知道还有个“他”呢?

  难道在别人眼里,自己的困顿和痛苦,仍然这么明显吗?

  像是被人轻易地在结冰的心口上凿出了一道裂缝。

  那天夜里乔浔躺在床上,忽然又想起一些关于李陟,很具体的事情。

  比如拥抱时,李陟衣领的香气、手臂的力量,比如李陟说话时的神情,或冷酷、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