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浔想叫对方的名字,嘴唇张开了,但梦里发不出声音。他只听见自己喉咙里闷出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愉悦的喘息。
他好像哭了。梦境便给了他一双眼睛,一双很近的,深邃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从上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久久注视着他,不温柔,也不粗暴,像是在注视之中拆解、吞噬他。
乔浔想要凑近,想看清那双眼睛底下的神情,梦却在这时碎了。
从边缘开始,像玻璃窗上一块一块化掉的霜雪,乔浔想要看清的那双眼睛,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乔浔本能地想抓住什么,猛地睁开眼。
花了几秒钟,乔浔才认出天花板,是梦里是一样的,一样的色调,一样的灯。
他身上盖着一条被子,但感觉身体很重,腰以下钝钝地疼,连舌根都有些发麻。乔浔慢慢转过头。
李陟靠在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许根本没睡。
他的姿势像是在旁边坐了很久,一条腿屈起来,手腕搭在膝盖上,微微侧着头,眼睛正落在乔浔这边。
他像是一直在看乔浔,又像是透过乔浔在想别的什么事情。
房间里拉着窗帘,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发白的天光,刚好够乔浔看清李陟锁骨上鲜红色的吻痕。
乔浔脸上一热,又抬眼去看李陟的脸,还没来记得确认李陟到底有没有在看自己,李陟就下了床,背着乔浔,赤着上身站在床边。
清晨的那一线光刚好打在李陟宽阔的背上,肩胛骨的位置有几道浅红色的抓痕,不深,但在李陟背上很清楚。
乔浔都不记得自己习惯这么不好,看着那些痕迹,替自己感到一阵羞耻。
接着,乔浔看到李陟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那枚戒指。
李陟低下头,把戒指戴上了右手的中指。
乔浔脸上的难为情,瞬间凝固成了难堪。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坐了起来,像是才发现自己做了坏事,他脸色惨白,只有用力睁大的双眼是通红的。
“昨晚我喝多了。”李陟背对着他,没什么情绪地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乔浔僵了片刻,随即低下头在地上寻找自己的衣服,用同样轻飘飘的声音说:“我也觉得。”
“衣服我放洗衣机了,你穿我的先走。”李陟没有停留,离开时替乔浔关上了门。
门合上后,乔浔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腿根便是一软,整个人脱力地蹲在了地上。
浑身的难受让乔浔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脸埋在膝盖上短促、无声地哽咽了一下。然后就连忙用手背抹干净脸,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走出房间,李陟可能去别的房间洗澡了,外面没有人。
像个逃兵一样,乔浔匆匆忙忙地打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在车上扫这一整晚的停车费时,乔浔手有些发抖,心说:怎么这么贵,再也不要来了。
八月正是这座城市的苦夏,乔浔快开回小区时,才意识到自己一路都没开空调。车内气温显示有三十七度,像个蒸笼,方向盘都被晒得发烫,但乔浔掌心却是不可思议的冰凉。
他头很晕。
从李陟家出来到现在,这种让人下坠的眩晕一直没消失,像是中暑了。
乔浔又觉得大概是因为没吃东西的缘故。昨天下午出门到现在,他没还没吃过正经的餐食。
但他腰部以下的酸痛感还在,尤其肚脐那里像是麻了,感觉不到饿。
把车停在小区地面车位,乔浔在车里坐了一会。
李陟今天早上的样子,像是一根针,随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一寸一寸往脑子里扎。
乔浔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了。
他抬起头,从车镜里看了看自己,脸色很差,老乔他们看了一定会问。
乔浔走下车,打算先去便利店买点吃的垫垫胃,把脸色缓过来再回家。
林荫道上的法桐枝叶繁茂,在发烫的柏油路上投下大片浓绿的树荫,树丛间蝉鸣震震。乔浔走在树荫里,明明热浪扑面,还是觉得自己在出冷汗。
走到半路,乔浔一抬眼,正碰上赵澄和送钟定离开。
换作以往的夏天,赵澄和必然是标准的辣妹打扮,各式各样的吊带热裤短裙,头发染成各种颜色,这次乔浔回来,见到的赵澄和都穿着短袖搭短裤,头发也随便扎着。
瘦高的钟定站在她身边,这个比赵澄和小两岁的准新郎,看到乔浔,腼腆笑了下,不太擅长和人打招呼,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小乔,你吃了吗?”
赵澄和拍了下钟定的胳膊:“十一点,问人家吃没吃。应该问,小乔刚回家呀?”
赵澄和眼神贼兮兮地在乔浔身上转了一圈。
乔浔强撑着笑了下,指了指不远处的便利店,叫他们先聊,自己转身走了进去。
便利店里的冷气让乔浔整个人打了个寒颤。乔浔觉得自己好像一块烧红了又被丢进冰水里的铁,内脏还是烫的,皮肤却瞬间冷了下来。
站在门口呆了几秒,根据以往的经验,乔浔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起低烧了。
乔浔先外卖了布洛芬,又在便利店买了面包和冰水,打算一会把药和面包都吃了再回家。
结完帐,乔浔拎着袋子出来,看到赵澄和正在车边和钟定道别。
钟定开的他妈妈白色保时捷,人也瘦高白净,抛开性别不谈,两人站在一起其实很登对。
钟定上前抱了下赵澄和,低头对她说:“那个事……我再跟他们说说。你别生气了。”
赵澄和没什么表情,点了下头:“嗯,你开慢点。”
目送保时捷开走后,赵澄和在原地看了一会,才转过身,对乔浔偏了偏头:“走,去公园里坐坐。”
在公园树荫下的长椅,赵澄和踢掉脚上的拖鞋,光脚踩在发烫的石板上,脚趾甲还是上周刚做的新娘款奶茶色。
她一边吃着乔浔从刚买的面包,一边问他昨天去哪里了。
乔浔都回来五天了,前四天都在家陪赵澄和筹备婚礼细节,昨天下午说有事就出去了,看样子昨晚也没回来。
乔浔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瓶冰水慢慢喝着,声音有些哑:“喝多了,就在朋友那边睡的。”
“哦。”赵澄和看看乔浔的脸,又看看他身上明显不合身的深灰色T恤,肩膀宽出一大截,下摆也长。她问:“朋友的衣服?”
乔浔脑袋晕得厉害,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那你这位朋友对你挺好,还给你换衣服穿。”
一点也不好。
这件衣服上属于李陟的气息,都在提醒昨晚的荒唐和早上的难堪。
乔浔抿着唇,没说话。
赵澄和像是不取笑他了,说:“那一会回家前,记得去药店买个创口贴。”
乔浔愣了一下,慢半拍地看向赵澄和:“你哪受伤了?”
赵澄和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乔浔的脖子:“是你这里‘受伤’了。朋友咬的?”
乔浔脑子里轰的一声,摸了摸后颈,脸颊瞬间红得要滴血。
他记得昨晚李陟连一个正经的吻都没给他。
心里堵得难受,面对赵澄和戏谑的眼神,乔浔也笑不出来,微微靠着长椅,继续沉默喝着水。
赵澄和看他神情恍惚、忍着委屈的样子,不像是去重温旧情了,收敛了脸上的玩笑。
乔浔离家这么久,其实变了点,以前像是乖乖的小绵羊,前几天刚回来的时候,像只精神的小羚羊。今天的乔浔好像又没精神了。
赵澄和问:“脸色好差,真没事吗?”
乔浔说:“没吃饭而已。”
赵澄和看看被自己吃了一半的面包,顿时有些内疚:“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也是,怎么这么贪吃,我现在重新去给你买。”
“不用了。”乔浔浑身没力气,拦住她,“没胃口。一会儿回家就吃午饭了。姐夫怎么不吃午饭就走了?”
“他来道歉的。”赵澄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嘲讽地扯了扯嘴角,“道完歉就走了,还能怎样?留下来听我爸妈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