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浔看了看赵澄和的神情,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作为伴郎,这几天乔浔跟着跑前跑后,其实也隐隐约约感觉到赵钟这两个亲家之间不愉快的摩擦。
老乔这个局外人也私下叹过气,说钟家太精明、太斤斤计较。
就拿婚房说,钟定父母买了一套新房,干爹他们出钱装修,因为赵澄和怀孕了,为了安全起见,这次婚礼不用新房,而是去钟定父母名下的一套老房子里接亲。
老房子不仅旧,家具也老气,赵澄和不在意这些,但干爹他们去看过后,心里有些不舒服。
毕竟婚礼当天要拍视频的,干爹他们怕拍出来寒酸不好看,就说换几样家私。钟定父母嘴上答应,却迟迟不动作。
最后,还是干爹自己掏腰包给钟家买了新的,旧家私也是他们找人处理的。
这只是其中一件,但诸如此类小事就像是砂纸一样,一天天地磨,磨不破脸皮,却把人情和喜气磨得一干二净。
这些事钟定知道,他也心疼赵澄和,每次都说“我来处理”,但他从来没学过怎么和父母对抗。他在那个家里,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每次他回去就是跟他爸妈说一句,他爸妈说两句好听的,事情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这次又怎么了?”乔浔轻声问。
赵澄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昨天,他爸妈来了一趟,要我签婚前协议,两张纸上条条款款都打好了,就差我签字了。”
乔浔皱了皱眉。
“不就是防着我嘛。”赵澄和冷笑,“钟定有什么钱,他手上唯一值钱的,就是他那些游戏账号。我倒觉得,婚前协议应该是保护我的。”
虽然钟定这些年,在游戏里充值没有百万也有千万,但那都是他爸妈给的零花钱。钟定真正能算作婚后夫妻共同财产的,也就是他挂靠公司,每个月领的一万块工资。就算钟家有金山银山,结婚后,赵澄和也拿不到一个钢镚儿。
其实钟家一开始,也没有这么精打细算。两人刚谈恋爱时,钟家父母甚至可以说是感恩戴德的。
因为钟定高中时遇到很严重的霸凌,高中没上完就休学,一直在家,朋友更没几个。
当他喜欢赵澄和,愿意跟着赵澄和一起出门,愿意听赵澄和的话,他爸妈高兴得不得了,还竭力撮合。
一开始,钟家就把赵澄和当成了一味药,钟定病了,她治好了他。但人不能吃一辈子的药,病好了,药就该停了。
赵澄和做个带儿子走出来的女朋友可以,做儿媳妇就不行了,毕竟赵澄和以前算得上“劣迹斑斑”。
赵澄和上学时就大张旗鼓地出柜了,在周围根本不算是秘密。她和前女友分分合合了好几年,闹得轰轰烈烈。钟家知不知道?当然知道。起初觉得无所谓,年轻人嘛,玩玩,赵澄和这种疯丫头,不可能真跟自己儿子结婚过日子的。
结果赵澄和怀孕了。
钟家的态度就变了。高兴是高兴的,有孩子总是好事。但同时他们又多了一层警惕。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他们看来,一个曾经喜欢女生的女孩忽然怀了自己儿子的孩子,这件事怎么想都有点不太牢靠。他们怕我图钱。”赵澄和看着随风摇晃的树影,耸耸肩,眼圈却有些泛红,“真是好笑,我家条件很差吗?我爸就算不是大富大贵,也不至于卖女儿吧?”
“就是。”乔浔轻声附和,“他们太过分了。”
赵澄和苦笑了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婚戒。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乔浔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了另一枚戒指。
订婚、结婚。好像每个人都在一条大家期望的、理所当然的轨道上往前走,可是乔浔这次回来,却看不到一个开心的人。
“他们昨天还提出了一件事,婚礼办完后,希望我去香港待产,主刀医生都约好了。”赵澄和的声音忽然透着一丝难堪,“我爸他们搞不懂钟家在防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就是觉得我以前的事,丢了他们的脸。他们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儿媳妇挺着肚子在身边走来走去,回头别人一打听,‘哦,就是那个以前跟女的搞在一起的'。”
赵澄和说完,轻轻笑出了声,笑声里全是自嘲。
她曾经那么热烈坚定地爱过人,有过一段长辈眼里离经叛道的感情,她痛苦过、失望过,但从来没觉得丢脸过。
但是现在,那些她曾经不在意的眼光,全都化作了暗箭,刺痛了她。
乔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钟定……”
“他是真的好人。”赵澄和接过他的话,低声说,“他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什么他都觉得对。他绝对不会伤害我、背叛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是,小乔,怎么结个婚就这么烦、这么累啊?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生活会变成这样。”
乔浔说:“不知道,可能大家都这样。”
赵澄和笑了笑,转头看着乔浔。
忽然觉得他们很像硬币的两面。
赵澄和曾经是死也不肯放手的人。她可以为一段感情耗尽所有力气,反复撞墙,头破血流,缝好了伤口继续撞。
而乔浔呢?
他从来没有死缠烂打过。说分开,他就分开了,还搬了城市,看上去是那种放得下的人。
但昨天去见李陟时,乔浔又没有一丝犹豫。
赵澄和用力坚持,又用力离开,轻易地换了方向,一头扎进了一段世俗的、异性恋的婚姻里,却在现实的泥沼里弄得满身疲惫。
乔浔假装放手,然后他的放下一碰就碎,继续沉溺在那个叫“李陟”的漩涡之中。
一阵带着热浪的风吹过来,蝉鸣声中,头顶的树叶哗哗地响了一阵。
这时外卖员的电话打过来,乔浔接起,哑着嗓子说:“好,我来门口,请等一下。”
赵澄和也站起来,说:“走吧,回家吧。”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小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有个穿校服的小孩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飞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赵澄和忽然说了一句:“小乔,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不该分手?”
乔浔有些吃惊,偏过头看她,没来得及回答,赵澄和自己又先笑了,自问自答:“不对,分手是对的。”
她轻声喃喃自问:“可要是分手是对的,为什么后来我做的每一步也没有更对呢?”
很突然地,赵澄和停下了脚步,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在硬撑的东西忽然断了。
她伸手捂住了眼睛,肩膀颤抖着,没有哭出声。
但眼泪从她指缝里溢出来。
在这个热得能把人蒸化的正午,太阳一如既往明媚灼热,曾经画着最美的妆、染着最亮眼头发的女孩,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小孩。
“我不知道……”赵澄和哽咽着,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与茫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走错了哪一步,我的人生……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乔浔停下脚步,心口剧痛。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赵澄和的后背。
看着公园外来来往往、看似步履不停的行人,乔浔的视线也渐渐被一层水雾模糊了。
是啊。
到底是走错了哪一步呢?为什么明明他们都在努力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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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乔你没有往前走。
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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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姚总。”
“再见,替我和总编打个招呼。”
姚思岳站在门后,和对方拥抱告别。男人低下头,在她侧脸落下一个吻。
门关上后,姚思岳走进浴室,脱下了晨衣。洗过澡后,她拿起洗手台边的那枚戒指,重新套回左手中指。
一款卡地亚的普通款,不算显眼,但戴上就有一种符合期待、符合规则的收编感。
姚思岳吹干头发,又换好衣服,坐到窗边沙发上翻了一会儿iPad里的邮件。
距离李陟约的十一点,还有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