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思岳很少等人,只不过每次李陟来,她都会提前调整状态。
外界甚至许多熟识他们的人都在传,李家大少爷和姚家千金好事将近,甚至已经私下订了婚。
但实际上,她和李陟之间算得上清白,连一次越界的拥抱都没有。这枚戒指,不过是姚思岳用来应付长辈的道具,也是李陟借姚家这棵大树时递出的善意。
善意。
姚思岳觉得这是个用在李陟身上非常适合的词语。
李陟是个非常有分寸的商人,也是个渣得明白的男人。他所有的体贴都是善意,不是感情。
虽然善意这种东西,随时可以收回,只是过去的这一年和现在,李陟不能收回。
李以明和曲万玲结婚后,曲万玲不仅是明宇置地的董事长,还通过手段拿到了李家祖业集团1.5%的股权,成功入局董事会,开始和李陟正面对抗。
那时曲万玲野心极大,又急于让明宇置地在港股上市来套现。为了筹措资金填补上市前的审查漏洞,她铤而走险,将手里那1.5%的集团股份卖给了表面上与李陟不对付的韩逐让。
不过曲万玲万万想不到,韩逐让转手就把股份卖给了李陟。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韩逐让和李陟之间的交易在一年前就已经谈好了。
代价是钱。
李陟这一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钱。
付给韩逐让的清算款、稳住集团大盘的保证金、狙击明宇置地的对冲资金……他一个人同时在打三场仗,每一场都需要钞票。
姚思岳非常清楚这些,她甚至清楚到知道具体的数字。
因为这一年里,李陟找钱的路上有很多条线经过姚家。有些是明面上的商业合作,有些是她父亲授意的人情。
李陟每一次都很坦率,他说他的需要,也说他可以给什么。
这一点,姚思岳觉得李陟比大部分男人都诚实。他利用她,也不假装不是在利用。他不给爱,但给足体面与价值。除了不结婚,李陟每次来陪她,都像一对正在培养感情的未婚夫妻。
正十一点,李陟来了。
八月外面是个大火炉,但李陟走进来时,身上没有沾染上半点燥热。深色的西服套装,领带也一丝不苟,宽肩窄腰,深邃的眉眼间压着一贯的冷冽。
姚思岳看着眼前这张挑不出半分瑕疵的俊脸,笑了下。
“心情不错?”李陟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视线淡淡地扫过她的脸。
“你不是昨天刚从美国回来,今天就来见我,当然高兴。”
李陟唇角微挑,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凉意:“我还以为,让你高兴的另有其人。”
早上从这里离开的,是一线财经媒体的资深记者。是姚思岳的喉舌,也是她的床伴。
这些李陟知道,也不在乎。姚思岳同样毫不避讳,低头看了下中指上早上才戴回去的戒指,笑得坦荡:“一码归一码。”
李陟点头,不再深究。
毕竟他们是最省心的同类,姚思岳有姚思岳的世界,李陟有李陟的规则,彼此互不越界。
午餐后,李陟陪姚思岳逛街,去的李家的商场。
华南营收最高的重奢商业体。五十万方的体量,从奢侈品到高定私人沙龙,整栋楼处处都透着金钱与消费的欲望。之前李陟也正是为了保住这个日进斗金的机器,才会和曲万玲斗成那样。
商场提前做了清场,偌大的走廊空空荡荡,只有背景音乐和姚思岳的鞋跟声。李陟走在她身侧,身形修长挺拔,偶尔在她停下来时跟着停下来,还会给出恰到好处的意见,然后买单。
陪姚思岳逛了一整层私人VIC专区,李陟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姚思岳挽着李陟的胳膊,看着试衣镜里他们并肩的身影,觉得十分般配。
这一年来,他们之间虽然不是男女朋友,但和真正的情侣没什么两样。该做的事李陟每一件都做了,陪吃饭,陪逛街,买单,给出刚好够用的温柔。
姚思岳甚至以为,李陟爱人的方式,大概就是这样了。
直到两人坐下来喝咖啡时,李陟第三次拿出了手机。看着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通知,李陟眉心微微皱着。
“有事?”
“没有。”李陟把手机收回口袋。
姚思岳笑了笑,没再问。但她心里很清楚,李陟今天走神了。
李陟今天虽然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也一件没落,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认识李陟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在他身上感觉到这种细微的失误。
下午五点,李陟送她回家。到了门口,姚思岳邀请他到家里坐一会。
以往李陟多半会拒绝,但今天他破天荒地应了:“好。”
进来后他没坐下,站在落地窗前,视线落在外面的车水马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姚思岳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之前就觉得李陟这个人有一种很深的孤立感。重到哪怕他们并肩走了一整年,姚思岳也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防线。
李陟把所有情绪都收在一个外人进不去的地方,那个地方连他自己可能都不常打开。
“你今天一直有心事。”姚思岳说,“不能告诉我吗?”
李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说:“想到你以前说过的话。”
“什么?”
“你说过不幸福是会在我们这种家庭延续的。”
“我说过吗?”姚思岳歪了一下头,“我都不记得了。”
李陟说:“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
方瑜跟他说过,她觉得很抱歉。因为他们错误的婚姻,让李陟不知道母亲心里有没有爱过父亲,也不知道父亲应该如何去爱母亲。他们不仅没能教会李陟忠诚与相依,更没有交给他任何关于爱的事情。
连方瑜也觉得李陟不知道什么是爱,他也不知道如何去爱。
所以李陟的感情是那么糟糕。
但李陟认识一个人,那个人的感情像早晨的湖面一样,平静清澈,又如闪着光一样明亮。
像是在玻璃窗上看到了乔浔今天早上忍着眼泪的双眼,李陟胸口似有种被灼伤的钝痛。
姚思岳问:“所以呢?你觉得你妈说得对吗?”
李陟转过身来,看着她说:“你们说得都没错。”
姚思岳挑眉:“所以呢?”
李陟说:“所以我们俩都挺差劲的。”
姚思岳笑了下,她当然知道,两个没有爱人能力的人在一起,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幸福。
但他们门当户对,脾性相合,终究会走向最稳固的结合。
——这是姚思岳的判断,也是她这一年来的耐心所在。
姚思岳说:“合适不就行了。”
李陟不做回应,也笑了下,笑意虽浅,但是好看,可以让人忽略他是否是真心。
“李陟,”姚思岳叫他的名字,“我上次说的话还算数。你如果想清楚了,姚家可以。我也可以。”
李陟看看她,似乎刚才深思的事情有了结果,他从窗边走过来。
“姚思岳,”李陟的声音认真,“这一年,多谢。”
姚思岳眼底笑意渐凝:“你不用现在答复我——”
李陟将手上的戒指取下,放在了茶几上。
姚思岳低头看了一眼。
是那枚戒指,和她的是一对。
李陟说:“账目结算完,韩逐让那边会把姚董要的明宇资产包切过去。这段时间,辛苦你配合。”
姚思岳看着那枚戒指,然后抬头看他:“你不会后悔吗?”
李陟说:“不会。”
如此从容、自信,让姚思岳都觉得他决定此时抽身,并非一个突然的决定。
真是个混蛋。
可是,李陟确实从未给过承诺,他们之间也未有过约定,是姚思岳太笃信对方与自己是同类。
“你走吧。”姚思岳靠着沙发,偏过头。
“晚上来我家。”
乔浔吃了退烧药,在昏昏沉沉中睡了整整一个下午,身上刚舒服一点,一睁眼就看到了李陟发来的这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