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君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眶又泛红,反复叮嘱:“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安全。尤其是你非要运过去的那辆摩托车,太危险了。西宁那边马上就要降温了,千万别再骑了。”
老乔在一旁附和:“自从你把车运过去,我和你妈夜里就没睡踏实过。”
乔浔微微一怔。想起自己在青甘线上的疯狂车速,心底对父母生出一股迟来的歉意。
“我会注意安全的,你们别担心。”乔浔抱了抱母亲,温声保证,“我最怕疼了,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大概是怕什么来什么,回到西宁的第三天清晨,乔浔在上班路上出了事。
一辆从右侧辅道冲出来的越野车,为了抢黄灯的最后两秒,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当时乔浔正在直行,毫无防备地,摩托车的车尾就被一股凶狠的巨力横向撞击。车身瞬间失控,乔浔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自己被甩了出去。
先是右侧肩膀重重撞到地上,一瞬间的剧痛让乔浔直接失去了痛觉,接着好像又在地上滚了几圈,耳朵里全是护具摩擦过路面碎石的声音。
终于停下来时,乔浔下意识想自己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有人跑过来喊什么,乔浔完全听不见,耳鸣像远方而来的蜂群,越来越响,胃底也涌上一阵恶心,乔浔想吐又吐不出来,只感觉喉咙里、舌根处都是血的味道。
紧接着,记忆突兀地断了一截。
等乔浔眼前的重影重新对焦,勉强看清东西时,他已经被人平放着翻过了身,拿下了头盔,有几个人影围着他,让他别动别动。
乔浔的大脑一片空茫,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甚至忘了自己受了伤。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一句怎么了。
随即感觉有人用纱布按着他的右侧额角,余光里,那截垂在眼角的白色纱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鲜血染得通红。
乔浔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这才想起来:哦,自己出车祸了。
好在,乔浔的运气足够好,那辆越野车刹车也还算及时。
在急诊室折腾了一整天,见惯了重伤急诊的医生判定除了脑震荡比较严重外,其余的硬伤算是轻微。
傍晚,头上围一圈厚厚纱布,右臂被固定带吊在胸前的乔浔就被同事送回了出租屋。
医生嘱咐,只要观察二十四小时不出现剧烈呕吐,人就脱离危险了。
程工在乔浔家里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又拿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做了一套简单的测试,确定这个漂亮的小伙子没被撞傻。
下午程工要回工地,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真不用通知你家里人吗?你伤成这样,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自己可以。”乔浔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地轻轻摆手。他只有右肩受了伤,为了减轻负担才把整条胳膊吊起来,左手还是能勉强活动的,“我会在同城找个护工。程工,谢谢你,我请假的这段时间,项目上又得多麻烦你们了。”
“说什么呢,你就休息。什么都别想,明天我再来看你。”
程工走后,乔浔强撑着的得体瞬间垮掉。
他疼得浑身冒冷汗,用左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固定带,去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一眼。
肩膀没伤到骨头,但整个右肩连带着锁骨到后背,全都泛着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淤血,皮下肿得发亮,连带着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神经抽痛。
脑子更是,沉得发晕,晃一下就恶心。
乔浔用单手费劲地从塑料袋里抠出两粒强效止疼药,仰头干咽了下去。
吃了药,又疼、又晕、又恶心的乔浔慢慢挪回床上,轻轻掀起被子盖好,把右手老老实实地搭在肚子上,僵硬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了。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倒霉和心酸,睡着前,乔浔没忍住,在枕头上掉了两颗眼泪。
不知道睡了多久,乔浔醒来时止疼药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他的大脑依然像是一团搅不开的浆糊,视线也是虚焦的。
但乔浔隐约察觉到,自己床边多了一个人。
以为是程工去而复返。可当乔浔慢慢看清那个坐在床边、静静注视着他的人时,愣住了。
宽阔的肩膀,深邃的眼睛,竟然是李陟。
原来是梦啊,乔浔心想。
乔浔在医院急诊室里半昏迷的时候,也梦到过爸妈,只是在梦里见到爸妈,他就只会疼得直哭。
现在梦到了李陟,乔浔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疼了,他还能在将醒未醒的晕眩中对着那张冷峻的脸,露出一个又浅又软的笑,然后像做了害羞的坏事,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
“醒了?”李陟的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响起,低沉,带着一点沙哑,“脑袋还疼吗?”
乔浔迟钝地眨了眨眼,好像在房间里真实地闻到了李陟身上的气息。
终于分清了梦境与现实,乔浔双眼微微睁大,重新、认真地看了看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李陟:“……你怎么进来的?”
“在地垫下找到了钥匙。”李陟坐在床边,看着乔浔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语气辨不出喜怒,“乔浔,你的防备心怎么永远这么低。”
乔浔躺在枕头上,一眨不眨地看了李陟很久,大脑缓慢又艰难地转过弯来,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医生让你静卧,别动脑子。”李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出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碰了碰乔浔的脸颊,“能不想的事情,就别想。我说什么你听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乔浔过得稀里糊涂。
突然到来的李陟就像是这件屋子真正的主人一样,自然而然地住了下来,成为了乔浔的“护工”。
程工拎着水果和饭菜来探望时,是李陟开的门。看着冷峻高大的李陟,程工愣了半天,听说这是乔浔从家那边赶过来的“哥哥”,这才彻底放了心。
他走前还跟李陟唠叨:“小乔看着娇气,其实可倔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开始还死活不肯联系家里,还是有哥哥在身边照顾好啊。”
乔浔躺在里屋,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想:李陟算哪门子的哥哥。
等李陟走进房间,乔浔又不敢驳嘴,只对李陟软乎乎地笑。
到了第四天,李陟请了医生上门复查。
虽然当时在医院时,医生建议,最少修养三周,但在这第四天,乔浔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清醒多了,那种随时随地想吐的眩晕感也基本消失,除了肩膀依然很疼,人基本已经没事了。
而李陟请来的这位医生也不认同乔浔的自我判断,只是告诉李陟,病人可以坐飞机了。
当天,李陟就带着乔浔去了机场。
按照医嘱,起飞前,乔浔被带上了厚厚的耳罩和眼罩,以减轻飞行途中的感官负担。
乔浔整张脸大半被遮住,只露出精致秀气的鼻尖和血色淡淡的嘴唇,嘟囔着:“什么都看不到了。”
“是么。”李陟双手捧住了乔浔的脸颊,靠近了,像是要检查眼罩是否漏光。
乔浔还感觉到,李陟似乎低下了头,在他脸前极近的距离停顿了片刻,不知道在干嘛。
乔浔觉得自己现在头上缠着纱布、戴着眼罩耳罩的样子肯定很傻,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李陟松开手,“好好躺着。”
飞行途中,乔浔大部分都靠触觉感知世界。
起飞没多久,冒着热气的杯口抵在他的下唇上。
李陟说:“喝水。”
乔浔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下,就轻轻偏开头避开。可过了半小时,杯口又贴了上来。
“医生说了要多补水。”
乔浔抿着嘴唇,在黑暗中脸颊微微发烫,说:“别喝了……我不想在飞机上上厕所。我这样不方便。”
李陟说:“如果你要上厕所,我会把眼罩给你摘下来。”
可是我的手不方便……
感觉李陟不会再解释这点,又想起过去几天的尴尬,乔浔自己羞红了脸,只好张开嘴,又乖乖被李陟喂了小半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