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中元节。我去寺里上了香。”
给大姐李皓,也给曲万玲。
曲万玲在今年四月病逝,她和李家缠斗了半生,最终以生老病死这种最无可奈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不管往日种种,听闻她死讯时,李陟心中仍有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为母亲,为李颐,也为曲万玲本人。
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看似李家、李陟赢下了一切,可死亡与残缺,却始终如影随形,出现李家的周围。
不管是已经逝去的人,还是眼前浑身是伤、差一点就丢了命的乔浔。
李陟垂下眼,目光落在乔浔单薄的肩膀上,其实有想要将人揽入怀中的冲动。
但是乔浔现在就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李陟手放在一侧最终没有动。
乔浔也至始至终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等他喝完杯中的水。
咽下碎冰,李陟放下水杯,刚想叫人回去休息,乔浔轻声说:“为什么每次你回去都会很累?”
有吗?
李陟双臂撑在岛台上,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又看了看乔浔,对乔浔勾勾手。
乔浔轻轻靠近。
这是乔浔受伤以来,除了日常护理外,乔浔离李陟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半尺。李陟只要稍微低下头,就能闻到乔浔身上那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只要再低一点,李陟可以吻到乔浔的发顶。
不过李陟什么都没做,只是第一次向乔浔提起了曲万玲的离世,也提到了李颐。
乔浔听得有些怔忪:“李颐还在米兰吗?”
“在美国。”李陟摇了摇头,“他母亲最后那段时间在梅奥治疗,李颐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后来他在纽约那边动了个手术……不打算回来了。”
李家没有李颐留念的人,更何况,国内还有个阴魂不散的韩逐让。
乔浔忍不住问:“李颐和韩逐让怎么了?”
“韩逐让骗他生了个小孩。”李陟神色微冷,不愿在这个夜晚多提那个疯子,“下次你见到李颐,让他自己和你说。”
乔浔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看着李陟眼底难得显露出的疲惫与沉寂,没有再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在脑袋里静静消化今晚听到的这些消息。
而李陟说完这些,压在心里的那些死亡的阴影,似乎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他低头看了看乔浔。
乔浔这段时间养伤也挺无聊的,整天待在房间里,脸都白了一圈。
李陟忽然说:“明天带你出去走走。”
乔浔还在消化今晚听到的内容,慢半拍地看着李陟,问:“去哪里?”
“附近。”抬手捏了下乔浔的脸,做完今晚一直想做的事,李陟说,“带你去吸吸氧。”
第二天,李陟推掉了两个会,带着乔浔去周边的城市短游。
因为还在工作日,白天的森林里也几乎没什么人,山里空气很好,凉凉的,阳光从树冠上漏下来,落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斑斑驳驳。
他们每天都沿着栈道慢慢散步,就这样慢悠悠在山里住了两晚。
最后一天下午,他们一起走到了深处,遇到了一棵极高极大的古树,枝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
乔浔仰高了头,去看那树冠,清澈的眼瞳在光里像淡彩穿花的琉璃。
李陟拿出手机:“站过去,给你拍张照。”
乔浔听话地走过去,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他不知道有什么好拍的,古树稀奇就算了,但他现在右臂还固定在胸前,脸色还有些苍白,神情也呆呆的。
“还是别拍了。”乔浔想了想,“发给我爸妈,他们一眼就会看出来这根本不是西宁。我怕他们担心。”
本来也不是让你发给他们的。
李陟说:“我要拍了。”
乔浔下意识看镜头,然后留下了一张他也不知道好不好看的照片在李陟手机里。
在回程路上,李陟没有直接开回家,而是把车拐进了市区一条很窄、很安静的巷子。
看着车窗外行人渐少的街道,乔浔有些疑惑:“要去哪?”
“吃饭。”李陟把车停在了一栋老建筑前。
这是一家门脸很小的法餐厅,乔家算是法餐常客,但也没有来过这里。因为外面两个招牌都没有,只在黑色的门上钉了一块铜牌。
乔浔跟着李陟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复古挑高的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上面垂下来,大厅里只摆了寥寥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都隔得很远。暖黄色的烛光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桌上跳跃,整个空气里有种蜡烛烧出来的、很淡的香气,这种香混着脚下地毯的绒感,让整个空间显得又贵又暧昧。
入座后,乔浔左手手指轻轻摸了桌上的烛台,烛火把他纤细的指尖照得微微发红,好奇问:“怎么突然来这里吃饭?”
李陟在乔浔身旁坐下,身体微微向后靠,手搭在椅背上,这是为了照顾行动不便的乔浔,李陟养成的习惯,很体贴很绅士,但是他说的话很冰冷:“分手纪念日。”
手指像是被温热的烛台烫了下,乔浔很快就把桌上好奇又好动的手收回来,抿了抿嘴,有点难过,也有点歉意地垂下眼:“……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李陟说:“当然了。”
乔浔的心一下就皱得更厉害了。
因为李陟的话,也因为回想起分手那天,他喉咙涩得说不出话。
这两周和李陟相处得太和平、太自然,这让乔浔几乎要忘了,他们之间是分过手的。
那场分手,还不是好聚好散,而是乔浔单方面的逃跑。李陟也并未原谅他。
乔浔不仅欠了李陟一声谢谢,还有一句对不起。
这家餐厅是姚思岳常来的地方。今晚她正和几位朋友在二楼举行女士之夜。
朋友去洗手间回来,对她说,在外面看到李陟了,不是一个人。
姚思岳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一眼就看到了。
整个餐厅的灯光打得很暗,但李陟肩宽个高,气场又足,不管在哪里都扎眼。而今晚李陟身旁坐着一个人,皮肤白得剔透,在烛光里都泛着一层光,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有片很美的剪影,下巴尖,脖颈细,像个还没长开的少年,又像个过分秀气的女孩。
是乔浔。
一年前,把李陟甩了那个人。
原来是回来了。
姚思岳唇角慢慢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家餐厅是她常来的地方,李陟绝不可能不知道。
难怪着急划清关系,看着楼下因为受伤,笨拙用着左手的乔浔,她全明白了。
姚思岳放下酒杯,款款走下楼梯。
“这么巧。”姚思岳在餐桌旁站定,笑意明艳大方,像真是偶遇。
李陟抬起头,见到她并不意外,语气平淡:“是很巧。”
乔浔倒是有些意外,站起来打招呼:“姚小姐你好。”
“你认识我?”姚思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李陟和你提过?”
乔浔脸有些红,摇头说:“在新闻上见过。”他顿了顿,又说,“我去下卫生间。你和哥慢慢聊。”
李陟拉住了乔浔的手腕,说:“等下我带你过去。”
说完,李陟抬眼看着姚思岳,像是在询问她有什么事,又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
看着有些坐立不安的乔浔,姚思岳心中暗笑李陟的手段,却也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
她笑了笑,说:“没什么事,难得在外面碰见,就是想来打个招呼。李陟,以后就算不合作了,但总归还是朋友。有需要协调的,随时联系。”她看向乔浔,朝乔浔眨了眨眼,“小乔是吧?你们慢慢吃,Enjoy your night。”
离开的时候,她瞥见乔浔紧紧握住的手指,轻轻松开了。
从餐厅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和这半个月来的每一天一样,李陟帮他洗过澡、换了睡衣。清爽干净的乔浔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在餐厅听到姚思岳那些话的时候,乔浔只是觉得有些错愕。但刚才在浴室,当李陟的手指不经意碰过他的皮肤时,乔浔突然就有些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