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据地(73)

2026-10-12

  李陟说:“你出车祸就是他告诉我的。”

  乔浔微怔:“那……”

  “放心。”李陟知道他要问什么,“他只是知道我们认识。不是我的眼线,不会把你的事,事无巨细地汇报给我。”

  乔浔确实有一瞬间有种被人监视的奇怪感觉,但李陟这么说,他也没往心里去。

  他看着李陟,眼睛弯了弯,顺水推舟地笑了下:“没关系。以后我自己向你汇报。”

  李陟侧过头,觉得意外又玩味地看向乔浔。

  乔浔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下午,乔浔没有再表现出自己的依依不舍,还说到做到,把李陟按时送到了机场。

  回办公室后,乔浔都有些恍惚,觉得昨晚的拥抱和今天半日的相处,像是一场梦。

  直到下班,乔浔看到楼下停着的黑色吉普,摸到外套里的车钥匙,他才低落地确认:李陟真的来过,又真的走了。

  晚上,乔浔在家洗完澡,趴在小书桌前翻着日历。

  今天在机场分别时,李陟问他发什么呆。乔浔说:“在想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李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乔浔伸出细白的手指,点着台历上的日期。

  下一次能回家的长假,最快也是国庆,还有将近两周的时间。

  乔浔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指把日历轻轻往回拨了几页,又拨回去。

  然后,乔浔忽然坐起身,拿出手机,订了一张这周五的机票。

  李陟这一周,除了前两天,一直就没怎么休息过。

  从西宁回来的那天下午,他原本已经准备出差,临出发前家里来了电话说,奶奶急性心衰,已经送进了特需病房。

  生老病死,是人最无可奈何的归路。但是死亡已经在今年两度扣响他们李家的大门,如今再一次面对摇摇欲坠的生命,哪怕是冷酷如李陟,也被这种冰凉的倒计数,压得感到深切沉重与无力。

  到了第四天,病房里的各项指标才勉强稳住。

  为了清静,李家包下了整层楼。但电梯厅外的休息区,依然坐满了人。

  不管是沾亲带故的旁系亲属,还是当年受过李家提携的门生故旧,所有人都前来探视、打听。这一层理应病人安静修养的地方,却暗流涌动。

  李陟陪着爷爷穿过走廊时,原本低微的窃窃私语声都一齐低下去,众人或站起身、或向两侧退让,目光敬畏又隐秘地落在走在后方、神色冷淡的李陟身上。

  李陟如此年轻,也如此得势,他是这一辈里,唯一名正言顺、且真正接过李家的人。

  这一次老太太从重症之中醒来,要见的也只有自己的先生,和这个孙子,连她的两个儿子都停在病房外了。

  只是在病房内,单独叫来李陟,两个老人没有提公司,也没有提财产,他们像最普通的爷孙那样,倾诉着对李陟最后的期望:希望李陟尽快拥有一个符合期待的家庭。

  不知道他们家是怎么回事,李皓、李颐明明都是好孩子,但都走错了路,他们不希望李陟也这样。

  “趁我和你爷爷还在,成个家吧。”

  对于这个话题,李陟接收到过各种各样的指示,暗示、明示、甚至是命令,现在多了最后一种,至亲之人的哀求。

  奶奶轻轻握住李陟的手,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们李陟从小就有心事有担当,不像他的父亲,也不像他的母亲,在他们这样恩情寡淡的家庭,李陟一个人走到今天,她知道他不容易。

  李陟看着奶奶,下颌线紧绷着,喉结滚了滚,终究给不出那个大逆不道的答案。

  爷爷在床尾,良久,长长地叹息。

  “今天你先回去吧,这两天你也辛苦了。但是我们说的话,你要往心里去。该办的事,还是早点办。”他停了一会,看向床上的太太,“你奶奶的这个心愿,你别再拖了。”

  走出病房时,李陟眉眼间的冷意愈发深重,而门外的李以明和大伯都没有来问病房内的情况,因为他们知道父母会对李陟说的内容。

  李陟什么都做得好,恰恰也因为他做得太好,公司、继承、财富,这些事情他都已经解决了。家里剩下唯一还想替他安排的,是他的婚姻。

  而李陟尚无定论的家业和血脉,是他家的暗疾、心病,两者从李陟和姚思岳不再往来后就又开始阵痛、害怕。

  看着李陟从病房内走出来,虽然不知道李陟是否有被推向那个“正确答案”,但见李陟冰冷的神色,李以文两人都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唯有两个堂叔凑过去,话里话外都在隐晦地打听着遗嘱的动向。

  李陟眉眼间覆着一层骇人寒霜,目光极冷地扫过他们,让人闭上了嘴,便径直走向电梯。

  坐进车里,李陟抬手捏了捏鼻梁,疲惫地接通了震动的手机。

  “哥,你在加班吗?”乔浔清润的声音传过来,像从听筒里带来一阵掠过青草尖的微风,让车厢里都没那么闷了。

  李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在医院。奶奶住院了。”

  乔浔呼吸明显一滞,紧张起来:“严重吗?”

  “老毛病了,心衰。暂时脱离了危险。”

  “……那你还好吗?”

  “还好。”李陟揉着眉心,“刚从楼上下来,准备回家。”

  听出李陟嗓音里的沙哑与倦意,乔浔低声叮嘱:“那你回家好好休息,别硬撑。”

  李陟没有应声,也没有挂电话。

  乔浔似乎也舍不得挂,听筒里,只有呼吸的声音在无声地交换。

  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沉默里,李陟紧绷了数天的神经有了片刻松弛。

  可下一秒,李陟眉心微蹙。

  现在时候不早了,乔浔应该在他那个安静的出租屋里,背景里怎么会有这么热闹的车流声呢?

  “你在哪?”

  “……在街上。”乔浔顿了顿,老实说,“在你们公司楼下。我本来想过来找你,如果你还在加班的话,我就等你一会……既然你在医院,我打车过去吧,离这儿不远。你等我一下。”

  挂了电话,李陟就闭目靠在车上,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有人轻轻敲了敲车窗,他才睁开眼。

  李陟降下车窗。

  初秋的夜风灌进来,乔浔站在车外。似乎是从街对面跑过来的,乔浔微微喘着气,漂亮干净的脸颊上微微泛红,嘴唇也是红润的。

  李陟坐在车内的阴影里,久久看着真的出现在眼前的乔浔。

  直到这一刻,李陟才确认刚才的电话不是自己太累后产生的一场幻觉。

  乔浔打车过来很快,但找李陟的车费了些时间。当看到李陟眼底的红血丝,乔浔有些心疼,他看了看后面灯火通明的医院住院部大楼,又看回李陟,轻声问:“你现在回家吗?我来开车吧,我送你回去。”

  李陟推开车门走下车。乔浔刚要坐上主驾,手腕却被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攥住。

  沉默不语的李陟,牵着他走向了不远处的林荫道。

  夜色已深,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树影,周围出奇地安静。

  走到一处树下,李陟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低头点燃了一支。

  白色的烟雾在脸前散开,模糊了李陟冷厉的眉眼。隔着烟雾,他看着乔浔,依旧没有说话。

  乔浔被看得有些局促,轻声问:“是奶奶的情况……不太好吗?”

  “嗯。”李陟单手插兜,弹了弹指尖的烟灰,“今晚交代了一些事。”

  乔浔神情一顿,问:“什么事?”

  李陟说:“私事。你猜得到。”

  乔浔目光微微消沉下来:“他们想看你结婚吗?”

  李陟夹着烟,微微侧目看着乔浔,没有否认。

  乔浔一瞬间有了感同身受的忧郁,他对这个流程并不陌生。

  因为他家也是这样。老乔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会说,他的心愿是看到乔浔成家立业,还会故意说“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