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以明敛了敛神情,接着说:“阿玲已经不在了,该是我担的责任,不能还让她在底下替我背着。以前的事,你要怪,就怪我。你以后想跟李陟说,也可以。”
他坦荡地认了旧账,却并没有因此打算收回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因为这一次来,李以明只是身为一个即将失去母亲的儿子。
“小乔,你和李陟,还是分开吧。”
乔浔心理有准备,但这句早就知道会听见的话,胸口还是揪在了一起。
乔浔心想:还没有在一起呢。怎么就又到了要分开的时候。
看着乔浔表情里一闪而过的痛苦,李以明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小乔,你父亲也住过院。那个时候你是什么心情、什么处境,我不说,你也明白。”
乔浔说:“可李陟没有因为我少去一次医院。今天一接到电话他就走了。”
李以明说:“我没有说他不尽孝。是他奶奶等不了了。”
乔浔心头愈发沉重,温吞的神情也不似刚才那般平静。
李以明说:“她以前最放心的就是李陟,但现在李陟是她最放不下的一个。她这么希盼着他结婚、成家,都是因为你。如果李陟没有和你的那段感情,李陟现在结婚与否都没那么重要。但是李陟认了他和你的感情,也不愿意改。”说到最后,李以明的语气里露出了在强势儿子那里压了许久的无力与烦躁,“我也不瞒你,我到今天都不赞成你们。”
“我知道。”
乔浔这样平静,让李以明反倒有些意外地停顿了一下。
乔浔问:“可是我走了,他就会答应吗?”
李以明看着乔浔,一时语塞。
乔浔说:“去年我走了以后,他也没有‘改’。不是吗?”
“去年,我做得不好。”李以明终于低了头,“但眼下不是争这些的时候。老太太不剩多少时间了。李陟今天能硬着心不点头。往后呢?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心里当真能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觉得是自己逼死了奶奶吗?”
李以明问乔浔:“是,李陟是认准了你,他不怕背骂名,但你忍心让他做这样一个不孝的罪人吗?”
“孝”这个字,曾经非常具体地、沉甸甸地压在乔浔身上,乔浔也曾看到它压在赵澄和身上,让他们忍痛妥协、让他们半推半就成全。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字也会轮到李陟。
李陟那么强硬,那么有办法,好像从不怕去走没有路的地方。
但李陟也是肉体凡胎,也会有一个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的老人,也会面对一张张疲惫又责备的神情。人在面对这些时,又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问心无愧?
血脉的传承、生养的恩情,就像是一笔与生俱来的债,如果对方要讨要,那就得还。
“阿玲还在的时候,我也总觉得还有时间。”忽然提起曲万玲,李以明声音有种陌生的低沉和哽咽,“可是后来才知道,有些事,过去就是过去了。来不及就是来不及。”
这是乔浔第一次听李以明这样说话。
李以明确实怕了,怕病房里的人再也醒不过来,怕自己又一次什么都没办成。
可他作为一个长辈,给出的解决办法,仍旧是让乔浔牺牲,让乔浔离开。
“你们还年轻。”李以明说,“可她没有多少日子了。小乔,你体谅体谅。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当李以明起身离开时,看到乔浔的脸色比自己来时苍白了许多。
看到乔浔的神情,李以明就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没有白说。
乔浔还和以前一样,懂体面懂分寸,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在走廊等电梯时,李以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而当门一打开,李以明一口气堵在了半路。
隔着一道电梯门,父子俩的视线在半空中冷冷对上。李陟站在里面,穿着黑色的衬衫,看样子是赶回来的,外套还拿在手里:“你来做什么?”
李以明说:“我只是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了小乔。他应该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所以呢?”
“怎么选,是他的事。李陟,乔浔没有你那么狠的心。”
李陟笑了一下:“你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他,他可以自己选?”
李以明的脸色沉了沉,到底没有像从前那样发作:“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能全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你跟我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话音落下,李以明的下颌就绷紧了。李陟冷冷看着他,目光丝毫没有避让。
片刻后,看着面前挺拔、森寒的儿子,李以明眼底闪过一丝名为衰老的落寞。
李以明说:“我自己的账,我认。你不用拿这个堵我。”
“但你知道,我今天对他说的,哪一句不是眼前的实情?他愿意留下来,我不能把他怎么样;他要走,你也不能拦着。”
李陟打开家门时,乔浔正半蜷在沙发里。
听到开门声,乔浔从沙发背后冒出了脑袋,乌黑的眼瞳格外清亮,像只警觉又温顺的小猫,表情有点惊讶:“哥?”
李陟换了拖鞋走过来。
乔浔看了一眼门口:“你这么早回来……是不是在门口遇到李叔了?”
“嗯。”李陟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疲惫地向后仰去,深陷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李陟的轮廓本就生得凌厉,此刻唇色泛浅,眉头微蹙,眉骨压下一片青灰的阴影,显得格外冷清。
乔浔横占了大半边沙发,见状就想把腿收回来,给李陟腾个位置。
刚一动,脚踝却被李陟一把握住,顺势往他怀里一拽,直接将乔浔的双腿放到了大腿上。
乔浔从裤脚露出的那截脚踝细瘦微凉,李陟合着眼,捏着他的一只脚踝,食指在他凸起的踝骨上轻轻划过。
乔浔不动了,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李陟。
他还以为李陟会立刻盘问,李以明到底说了什么,或者质问乔浔又自作主张地答应了什么。
结果李陟就只是闭着眼摸他。
过了一会,乔浔被摸得有点痒,脚趾微微蜷缩,试探着轻轻缩了缩腿。
李陟眼皮微掀,眸底漆黑一片:“怎么了?”
“痒。”乔浔耳尖悄悄泛红,只好小声商量,“小腿有点酸。你要不……捏那里。”
李陟看着乔浔,托着他的膝弯,将人往自己身前又拖近了半寸。掌心顺着裤脚往上,拢住他细滑的小腿:“这里?”
“……嗯。”
乔浔贴着沙发,偏过红彤彤的脸颊,盯着沙发上的一道缝线,不再看李陟。
李陟捏了一会儿,目光从乔浔泛红的侧脸,一路滑落到那松垮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上,那里有李陟给他咬的暗红齿痕。
乔浔一直都挺好欺负的,怎么都不会生气,只会安安静静给李陟顺毛。但除了对李陟是这样,乔浔对其他人也是这样,温吞又善良。
李陟忽然俯身压下去。
阴影覆下,乔浔眼睫轻轻一颤,还没来得及眨眼,下巴就被李陟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了。
迫使乔浔转过脸来,李陟低下头含住了乔浔柔软鲜红的嘴唇,又深又重地吮吸了两下,才稍稍退开:“哪里还难受?”
乔浔被亲得脑子发晕,乖乖地摇头。
李陟的手指顺势上移,摩挲着他细腻的侧脸,这才切入正题:“李以明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话题转换太快,乔浔明显僵住。
“就是……说了下你家的情况。哥,你现在别让生病的人受刺激。”
李陟嘴角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我自己知道怎么办。”他捏着乔浔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逼着乔浔与他对视:“他的话,你就当没听过。知道吗?”
乔浔看着李陟,虽然没有给承诺,但微微仰起头,小动物一样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李陟,给了李陟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