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浔只好转过身,停在房子中间看着父母:“我还是想去。”
乔有绪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着乔浔。
这还是他那个听话懂事、规矩温顺的乖儿子吗?
乔有绪站起身:“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记不记得?”
乔浔说:“记得。”
这棉花裹铁芯般的态度让乔有绪一时接不上话:“记得你还——”
沈妙君拉他坐下,自己来问:“那你跟李陟,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
“还没怎么样。”乔浔说。
这个“还”字听得夫妻俩心里发堵。接着又听到乔浔带着鼻音的声音低低说:“他现在,已经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两天前,乔浔调好班,风尘仆仆赶回来。在李陟家里,面对的是一个漠然的屋主,对方没有生气,也没有叫他过去,只是问他回来做什么。
乔浔放下行李,走过去好脾气地又解释一遍:“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上次没请假,得先回去一趟。调休一批,我就回来了。”
李陟看了他一阵,说:“你是怕我为你跟家里翻脸,怕你留下是添麻烦。乔浔你总有能走的理由。”
乔浔知道李陟在生自己的气,小声地说:“也不全是。没有当面告诉你,是我怕见到你,就不愿意走了。”
李陟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会站在我这边?”
李陟如此失望,乔浔心中有些慌乱,喉咙动了动:“我一直都想。我……”
李陟打断他:“可是我看不到,我看到的都是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你就先从我身边退开。一年前如此,一年后如此。”
翻起旧账,乔浔眼眶迅速红了:“我没想过放弃你。提分手是我错,可我马上就后悔了。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跟你解释……那个女生也不是我安排的。”
李陟说:“我知道很多事都不是你安排,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可是我也真的很难相信,你是真的想跟我在一起。当我的‘弟弟’你才踏实,不是吗?”
乔浔脸色煞白,有些着急地拉住李陟的手。
李陟低头看眼他的手,说:“我爷爷、我爸还没死呢。”
乔浔手指慢慢松开,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陟。
李陟眼神里有一种让乔浔害怕的、深深的倦意:“不是每一次反对,你就要懂事地退让一次吗?那既然如此,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开始的必要。”
想到李陟冰冷异常的态度,乔浔就鼻尖发酸。
尽管如此,乔浔这两天还是赖在了李陟家。
只是这一回,李陟没像从前那样,不紧不慢地等他自己凑近,当然也没有和乔浔保持暧昧。
李陟忙着处理奶奶后事,根本没空理人。而乔浔就像个不要钱的小工,在他周围忙进忙出。
客厅里,在长久沉默中,蛋炒饭等不到被人继续摸,已经无趣地趴回了地毯上。而乔家夫妇心痛地看着一向温顺得近乎钝拙的乔浔。
什么叫李陟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乔有绪揪心地痛,火冒三丈说:“我就说……”
沈妙君又按住他,问乔浔:“人家都……不想了,你还去做什么?”
乔浔说:“可是我喜欢他好久了。”
“什么时候?”
“挺久之前了。”乔浔说,“一直都喜欢。”
乔有绪和沈妙君痛心疾首地对视一眼,又错愕慌乱地各自移开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到电视柜旁边的相框上。
那里有几张乔浔从小到大的留影,其中一张是乔浔高中时独自去英国,乔浔站在泰晤士河畔,身后是灰蒙蒙的伦敦天空。那时少年秀致的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也已经有了后来那种沉静的固执。
那是乔浔第一次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决定得很突然,家里一点准备都没有。
沈妙君记得很清楚,当时他们实在担心,想联系当时在英国留学的李陟,至少让对方去机场接一下。乔浔却难得坚持,说自己查好了路线,也订好了住处,不要他们找人照看。
“说好了让我自己去的。”那时候乔浔反复强调。
他们拗不过,只能由着他。后来收到乔浔从英国发过来的照片,沈妙君和乔有绪还百感交集,觉得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可是现在……
李陟才去英国,乔浔就要跟着过去。真的只是巧合吗?不让联系李陟,是因为想独立,还是因为不敢打扰,漂洋过海,只为了偷偷地去看一眼?
乔浔说,挺久了。
是那个时候就喜欢李陟了吗?还是……更早的时候?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几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乔浔那些安静温顺的表象下,他到底一个人咽下了多少?
看着相框里那个站在伦敦街头的单薄少年,沈妙君眼眶霎时红了,忽然起身走回了房间。
乔有绪心底也是一片翻江倒海,急忙跟在太太身后,关上房门前,看着站在原地的乔浔,又气又痛地说:“回你房间去,不准再去找李陟。”
同一个傍晚,李陟开车去机场,接回了李颐。
修养半年多,李颐已经比李陟第一次去美国探望他时好了很多,只是脸仍病态的白。尤其和李陟并肩站着,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单薄苍白,简直不像一对兄弟。回市区的路上,李陟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坐在后排的李颐。
李颐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
李陟先带李颐回了趟大宅。
天色已黑,院里依然灯火通明,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廊下摆着还没送去会场的花圈,初秋的夜风一吹,挽联翻动,露出里面端正隽秀的墨迹。
每个忙碌进出的工人们走路、做事都压着声音,见到销声匿迹许久的李颐下车,众人眼神里多是震惊与同情,但都知趣地噤声,只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这位归来的二少。
李颐去到灵前,磕完头又去书房见了爷爷。
爷爷失去了相伴一生的妻子,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眉眼间却还是和从前一样严厉冰冷,只是望着李颐的时候,那双眼底多了些晦暗难明的情绪。
出来后,李颐比划着问哥哥:爷爷怎么了?
“老了。”面色冷峻的李陟半真半假地说,“也可能是觉得,剩下的孙子里,只有你还算比较听话的。”
晚餐时,白事期间不设酒水,菜色简单,席间格外安静。李颐起初以为,是自己这个不受欢迎的人回来了。结果饭后,从熟悉的阿姨里那里得知,原来这一桌上的“不孝子”另有其人。
——奶奶离世前,一直希望李陟与姚思岳复合,或者哪怕接触别的女孩,但是他哥都没答应。不仅如此,奶奶刚走,李陟就把乔浔带着一起过来了。这件事气得爷爷当场摔了拐杖,直接甩手,把丧事上下所有事情全都扔给了李陟,对了,还有乔浔。
夜里,李陟还有一堆事情要敲定,但还是亲自把李颐送回了他在国内独居的家。
屋里提前打扫过,只是将近两年没住人,空气里除了清新剂和木地板蜡的味道,还有股散不掉的冷清。
李陟将外套搭在沙发上,坐在李颐对面,把追悼会当天的大致安排说了一遍,最后提到:“韩家会来人。”
李颐平静地点头。
“可能是韩逐让亲自来。”李陟补充。
李颐再次点头,用手势比划了一下,表示自己没关系。
李陟看了看李颐。从前李颐受了委屈,好歹还会吵,会把不痛快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现在病殃殃又哑了,再多的委屈、再深切的痛,也都无法通过手势表达出来,只能憋在心里,憋出这么一张苍白又麻木的脸。
李陟说:“不想见就不见,不用为了家里的面子勉强。”
李颐摇头,低头在手机打字:总不能一直躲着。
李陟看完,没再劝李颐,只说:“那天你和小乔待在一起。
李颐以为哥哥还不放心自己,摆摆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他不需要特殊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