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顾盼每天回到家,江执已经做好饭菜在等他。
冬天衣服穿得多,江顾盼每次换药呲牙咧嘴、泪眼汪汪好一阵,自己也下不去那么狠的手对自己,只能叫弟弟代劳。
他倒是能忍住不吭声,泪腺却过于发达,时常扑闪着眼睛抽抽着鼻子问江执好了没,好像被谁欺负了去。
不知是不是小孩气血足,江执的一双手在冬夜里也是温热的。
他帮江顾盼擦眼泪,江顾盼便贴着弟弟的手心,一边蹭一边傻乎乎地笑起来,于是那眼泪又顺着江执的掌心流淌。
好在那是个冬天,伤口虽然好得慢,但也不至于闷热溃烂,平时挡在校服长袖里也看不见。
江顾盼像没事人一样去学校上学下学,还是谭鹤问起,他才说了实情。
“这事连我妈都知道了。”谭鹤把眉头蹙成一个“川”字,午饭期间两个人都没去食堂,谭鹤说他妈给两个人准备了饭菜,“大家都在传你和你爸干仗,还把你爸打趴下了。”
“哦……啊?没有的事。”江顾盼想到那棋牌室确实不怎么隔音,又在小区外的马路旁边,“我没、我没给他打趴下吧。”
那晚的事,江顾盼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他确实跟江父有过推搡,那是他爸想要越过他,再去揍江执。
那一巴掌打在江执脸上,和给江顾盼身上又烙一记没什么区别。
江顾盼心疼坏了。
谭鹤说:“我猜也是,你就是看着凶,实际怂包一个。”
“哎,你怎么说话的?”江顾盼这回不干了,抬脚就要踹谭鹤,被谭鹤给闪开了。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在吃饭。
“伤口我看看呢。”谭鹤说。
江顾盼摇头,“不严重,过阵子就好了。”
谭鹤信以为真,没在追问,表情欲言又止。
江顾盼一边扒饭盒里的饭,一边问他怎么了。
谭鹤:“我说话难听你别不爱听。”
江顾盼:“那你还是别嗦了。”
他两颊塞满米饭,说话有些含糊。
谭鹤:“但我还是想说,江顾盼,你差不多也该认清了吧。”
认清什么?
江顾盼没有问出口,依旧龟缩在他的壳子里。
他们校服是墨蓝色的,很深沉压抑的颜色,和高三的气氛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谭鹤和江顾盼都没有往上考学的打算,相比起其他人,轻松不少。但那份轻松里还暗含着一份迷惘,对于以后,他们都还未曾细想过。
“江执根本不是你亲弟。”
江顾盼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答谭鹤的话。
谭鹤却没放过他,“他是你后妈的儿子,本来就应该跟着她……”
“我吃好了。”江顾盼把空掉的饭盒往桌上一放,打断了谭鹤,“我去洗饭盒,干净了还你。”说着他快步出了那间废弃教室,路过自己班级时,已经有好些同学回到课桌前写题了。
江顾盼独自一人进去水房,水流声哗啦啦地冲散了脑内嘈杂的声音,余下的只有冰冷。
江顾盼把自己的手指节洗得通红,随便甩了两下,没有擦干。
晚上回家就知道厉害了,指骨沙沙地疼。
用当地的话来说,这是皴了。
吃过晚饭后,江执拿了护手霜出来给他涂,味道香香的,是桃子味。
江顾盼惊奇道:“你哪里来的这东西?”
江执说:“别人送的。”
“喔。”江顾盼老老实实让他弟给涂了满手厚厚的护手霜,“是女生吗?”
江执说:“是。”
江顾盼便笑了,“你们班上的同学?”
江执看了他哥一眼,“你很好奇。”那是个陈述句。
“那女生喜欢你。”江顾盼说着,还用肩膀去撞江执。
兄弟俩样貌都不差,只是江顾盼的名声不太好,提到他,大家总爱以“你可别像江家老大一样……”为开头。
江顾盼自己是不在意的,还和江执插科打诨,想要调侃自己弟弟。
“是老师分的学习小组,我教她功课,她为了感谢我,顺手送的。”江执认真解释,倒让江顾盼不好意思打趣了。
“怎么能说顺手……”
“不是顺手吗?送我根本用不到的东西。”江执一句话杀死对话。
江顾盼叹口气,把那双浸了护手霜后油油的手往江执脸上揉,“这不是用到了?”
江执没避开,任由他哥的手在他脸上瞎糊弄。
江顾盼的本意是希望他能开心一点,江执本来话就少,自从自己受了伤,他似乎更加寡言,每天沉着一张脸不知道想些什么。
江顾盼像江执这么大的时候……好吧,江顾盼像江执这么大的时候,也一门心思照顾着弟弟,根本没时间交朋友。
“你有事别闷在心里,跟哥多说说话。”江顾盼只能这般开口。
江执说:“好。”
然后又说:“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
隔天早上,江顾盼又被江执摁着涂了一次那护手霜,他还和江顾盼保证会当面感谢女生。
后者江顾盼压根没提过,江执却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江顾盼希望他能够在学校里多交些朋友,多跟人交流。
“嗯、对。”不知为何,江顾盼磕巴了一下,手背上的膏体已经融进皮肤,带着淡淡的桃子清香。
早上去上课,谭鹤又迟到了。
第二节课结束才姗姗来迟,把饭盒扔给江顾盼,丢下一句,“我妈让我给你的。”说完直接走人了,江顾盼追上去,两个人就在楼下的树林里吵起来。
“不是不愿意听我说话,嫌我烦人吗,这就走了碍不了您眼。”谭鹤说话跟说相声似的。
江顾盼一听就知道发小在闹别扭。
好心当成驴肝肺,谭鹤再也不想背地里当小人了。
“我没……我不是那个意思。”江顾盼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无力地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
见谭鹤冷笑一声就要转身离开,“是,反正我是坏蛋,我就不该多那个嘴!我挑拨离间,我不得好死。”
这说得也太严重了,江顾盼傻眼了,谭鹤这回是真生气,每次他为江顾盼着想,江顾盼都只会优先想着他那便宜弟弟,
江顾盼:“在你看来我是不是挺蠢的,所有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是不信?”
谭鹤正在气头上,跟着点头,“是有点。”
“但我不是傻子。”江顾盼的手在抖,那条被烫出伤疤的手臂隐隐抽痛着,护手霜也没有效用,手背沙沙地疼,却找不见伤口,“我只是……”
“我只有他了。”
江顾盼说。
谭鹤一下愣住了。
“我爸……对我挺好的,不算差。”江顾盼说着,立刻迎来谭鹤不赞同的目光。
可在江顾盼看来,能够给他住的地方,令他温饱,也没有打骂过他,便是不错的待遇了,毕竟他从小得到的也就是这些。
“后妈她也……没有苛责我,她可能是有点不待见我,但原因我也清楚。”江顾盼的声音放轻了,“因为她儿子更亲近我。”
“……”
江顾盼说到这里也有些惶恐了,长久以来,只要他不去想就可以装傻到底。
他早就知道的,怎么可能不清楚呢,大家都在说。
可他依旧把那扇门关上了,试图捂住江执的耳朵,不让他去听外界的那些声音。
那是他的私心。
他给予江执拥抱,江执就会回以同样温暖的拥抱。
那是其他人未曾做到过的。
江顾盼当然能够一如既往地付出,他爸待他不差,衣食住行均得到满足的情况下,他再不能去要求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