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里四目相对,江执朝他凑近,“哥,疼。”
江顾盼听到那声哥,便如神经过敏一般,松开手,指尖连着手臂一块发麻。
算了。
他在心里说,像从前那样,妥协罢休。
可段自心不是江执。
其本质就不同。
如果现在有个男人莫名其妙出现在江顾盼面前,不管是要亲还是要抱,还是撒娇求关注,江顾盼都会毫不留情地出手制止,并大声说出那句真理——他真不喜欢男人!!!
对江执,这样的说法行不通。
江顾盼也不能一拳把人凿进墙里,于是担惊受怕过着每一天,睡也睡不好,吃……倒是吃挺多。
也因此,对着段自心明显示好的话语,他心情更加复杂了,仿佛对方是一道难解的习题。
他上学时理科就不好,张口对段自心说:“谢谢,不用了。”
人家夸他帅,他说不用了。
段自心果然很快乐地笑起来,说:“哥哥,你这人真有意思。”
*
晚上酒吧结束营业,江顾盼一条腿刚迈上自己的小电炉,脚边就有常喂的流浪猫来蹭。
他又回去酒吧拿了一袋新猫粮,还有一小碟的水,放在角落里,那猫便礼貌地用菊花对着他,嗷呜嗷呜吃起来。
“小江哥,你真有爱心。”听到熟悉的称呼,江顾盼转过脸。
他那头银发在黑夜里很显眼,和猫一齐蹲在阴影处。
段自心一时愣了神,又朝他笑,“它叫什么名字?”
隔着好几辆电车,江顾盼回应道:“我不知道。”
“你经常喂这些猫,没给它们起名字吗?”
“没有。”
“为什么?”
江顾盼的眉微微蹙起来,好像不高兴似的,实际只是在思考问题,他以前从没想过。
“猫不需要名字。”江顾盼得出结论,“是人类为了方便区分才给它们起名字。”
段自心眨眨眼,仍不能理解,“你真是好心。”他这一声念得很轻。
江顾盼没有听清,也没想追问,准备重新挎上自己的小电驴离开了。
身后段自心又说:“我本来还等着你质问我呢,现在只能亲自来问了。”
江顾盼不明所以。
“是你把我招进来的。”段自心说,“我也利用你职位上的便利,给自己行了很多方便。”
江顾盼早在谭鹤那里听说了。
“不生气吗?”段自心问他。
江顾盼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看你傻好骗啊。”段自心忽然卸下伪装,漆黑的夜幕在两人的脚下拉得无限长。
对上江顾盼那副无法理解的神情,段自心又说:“但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也不来找我对峙,好生无趣。”
江顾盼总是把眼睛看向别处,注视着人群,偶尔也注视酒吧里灯光闪烁的频率。
无论多恣意的笑闹,他都隔很远的观看,连处理斗殴事件,他也仿佛不在场一般镇定。
一群成年人动粗,喝醉了酒下手没有轻重,江顾盼拦着人冷不丁也要挨一下,且都是在制服底下,淤青被藏了起来。
他什么都不说,连伤口都不露。
“杨羽也是你捡到的猫吗?”段自心忽然问。
“什么?”杨羽明明是个人啊!
“我也是吗?”段自心盯着他。
江顾盼跟不上这场对话的节奏,刚要更正段自心的说辞,段自心抢先他一步,“那他也是?”
他的目光转向江顾盼的身后。
江顾盼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扭头看去,一道笔直颀长的身影,悄声无息地矗立。
“江顾盼,我来接你。”
江执的语调平淡,对发问的人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江顾盼身边。
他的侧脸优越而神情淡然,自然而然便加入进这场对话,对于自己的出现没任何解释。
角落里吃食的猫不知何时不见了,大概是吃饱喝足就离开了。
“我没捡任何东西。”江顾盼一脸懵地回应。
眼前的情况过于离奇。
明明江执最忌讳别人知道他和自己之间的联系。
那根丝线那么纤细,像在走钢丝,爱是蒙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下才能吐露出的产物。
江顾盼接受了。
“你不是说他是你弟弟吗?”段自心的语气咄咄逼人起来,他暗示的那么明显,江顾盼已然察觉,却一直避开,他心有不平,“谁会和自己的弟弟亲嘴?”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阵深深的无力钻入江顾盼的心头。
事情像他想得那样糟糕,段自心真对自己有意思。
但是为什么?
两个人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交际,更没有独处,交谈也都是在酒吧里。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请他和杨羽吃了顿饭吧!
“那天在酒吧里和你亲吻的男人就是他吧?”
“没这回事!是你看错了!”
江顾盼后背冷汗直冒,急于撇清自己和江执的关系。
腰间却被一条手臂环住,江顾盼太熟悉这触感和气息,眼神瞬间慌乱。
再抬起头,便听江执说:“哥,你为什么要否认?”
那语调染上一层笑意,柔柔的像是情人甜蜜的呢喃,也像粗糙的砂纸,刮过江顾盼的耳畔,无声给了他一耳光。
江执拆他的台,段自心便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他是不同的。”
段自心看向江顾盼的眼神,令江顾盼随时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仿佛他犯下什么罪需要被审判。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爱江执,唯独他不可以。至少不能是那种爱。
可审判他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段自心仅仅是沉下脸来,“那你早说不就好了?害我以为我有机会。”
江顾盼咽咽口水,那句“不喜欢男人”再也说不出口,无论如何都不具备说服力。
他不喜欢男人,却和江执接吻,不喜欢男人,也还是和江执睡在一起。
江顾盼彻底紊乱了,江执却在这时给他致命一击。
“江顾盼,为什么否认,除了我你还想和谁接吻?”
他说着,而后,唇覆上来,熟练地撬开那道颤栗的缝隙。
当着段自心的面,他强行吻了江顾盼。
吻声持续不断,黏连纠缠。
不顾江顾盼的反抗,江执故意把唇舌撞在他的犬牙上,血腥味让江顾盼暂时停了下来。
等到江顾盼把他推开时,段自心已不见踪影。
余下的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江顾盼喉咙里也像塞了砂纸,刺刺地痛痒,一开口声音喑哑,“……你怎么会来?”
“我来接你。”江执说。
“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你不是一直都在人前躲着我吗,那就躲下去啊!你、你……”江顾盼喉头一哽,热意控制不住往眼眶翻涌,“你想明天整个酒吧都知道,我和你亲过嘴?你想谭鹤也知道?那天我该直接把门打开,让谭鹤也进来!”
没想到能江顾盼生这么大的气。
江执抬手想帮他擦掉嘴角渗出的涎液,分不清那是谁的。
分不清最好。
他和江顾盼本来就不是能够分清楚的关系。
“我接受了……我已经接受了,你、你可以随时来,我不拦你,但是你不能在外人面前羞辱我。”江顾盼把自己给讲哭了,更多是愤怒。江执条件反射要接住他的眼泪,江顾盼自己给抹掉了,恶狠狠的,“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什么感受?!”
他发泄完自己的怒火,呼哧呼哧喘气,感觉好受一些了,看到墙角上端坐着一只黑猫,悠闲地甩着尾巴。
忽然明白段自心那一长串问话的含义。
他这么好说话,对杨羽、对段自心都展现出不同程度的耐心和宽容。
可投喂仅是举手之劳,他微薄的善意不足以为流浪的动物遮风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