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羽信誓旦旦,说放心好了哥,这次绝不让你破费。
江顾盼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事,但他们既然去过二楼两次,就没有再拦的理由。
横竖几个学生,出不了多大的岔子,挥挥手,江顾盼随意他们了。
苏溢晚些时候果然到了,她近些日子来的次数很少,江顾盼轻易也不在前台露面。
看她低头点着手机,还要打发前来搭讪的异性,江顾盼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为她指路。
苏溢见了他也很意外,一双眼停在江顾盼身上,安静了片刻才道出一声谢,随之而来的是一抹漂亮的笑。
那笑是属于樊家人的,很是惹眼。
周围不少人都盯着苏溢,江顾盼便跟着上楼,全当送一程。
“樊望津没跟你说过吗,我们关系很差的。”楼梯上苏溢忽然朝他说话,江顾盼诚实地点头,说过。
但更具体的没有,经过江顾盼的几次观摩,都小打小闹的,像小孩子间的斗嘴。
“他要知道你和我接触,一定会不高兴。”苏溢不知道想到什么,朝江顾盼笑得开心,“小哥哥,他很在意你呢,不然也不会把你藏起来,不想被我发现。”
江顾盼停下脚步。
“我没想到他会喜欢男人,还当众跟人接吻,也是啦,学校里那么多女生向他示好,他都不理。”苏溢还是很随意地讲话,状似漫不经心,每句话都像鱼雷一样精准炸开,“但你们以前就认识吗?这我倒是不知道。”
江顾盼问:“谁和你说的?”
苏溢的眼神瞟向楼下,江顾盼也顺着看下去,底下乌泱泱大片的人,纷杂的缠绕在一起,黏连纠缠,像深黑的巨蟒一般攒动。
“你应该说没有这回事,直接否认掉。”苏溢露出遗憾的神情,“你一点都不会说谎。”
江顾盼强装镇定,脑子里能搜索到的人物有限。
待把苏溢送入包厢,他快步走下楼去,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给谭鹤打去一通电话,接电话的是谭鹤女朋友,没一会儿将手机转交到谭鹤手里。
还没张口,江顾盼就知道没可能了。
谭鹤不会无缘无故向他人宣告他和江执曾经的关系。
单凭他没有向江执透露过半点江顾盼的行踪来看,谭鹤巴不得两个人断掉联系呢。
“喂?”电话那头谭鹤懒洋洋开口,“怎么了,突然给我打电话,是酒吧出事了?”
“……没有。”江顾盼颇为气馁地说,脊背靠到墙面。
他想到是谁泄露的消息。
“啊?那干嘛忽然问候我?”谭鹤还在纳闷,忽然警惕,“你和江执一起合起伙来整我?”
江顾盼“额”了一声,生怕谭鹤回想起醉酒那天的那场“恶作剧”,留下一句:“我祝你幸福,拜拜。”
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不一会儿就收到谭鹤发来的消息问候。
问他是不是被江执指使的。还说那小子蔫坏,让江顾盼学点好。
不知道还以为江顾盼才是那个年纪小的。
后面的消息江顾盼没来得及看,手机已经揣回兜里,有人特意走到他面前来和他打招呼。
段自心一如既往扬着笑脸对他说:“小江哥,晚上好。”
江顾盼没有绕弯子,直接问:“是你告诉苏溢我和江……樊望津认识?”
段自心面露惊讶:“难道你们不认识吗?”
没有等到江顾盼讲话,段自心又说:“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呢,原来哥哥只告诉我一个人。”
江顾盼哑口无言。
那时候被杨羽误会,又被江执当做陌生人,江顾盼一时冲动便和没说过几次话的段自心袒露实情。
要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两人在段自心面前接吻,还不止一次。
“你不是说你们两个是兄弟吗?”段自心说,“可我看那位苏小姐和那个人长得更像呢。”
“是你先耍我的,现在要找我算账吗?”
江顾盼深呼一口气,向后捋了捋头发,五根手指从银发里穿插而过,露出发根的黑色,制服已经削弱了他面目上所带来的攻击性,耳钉微微闪着光泽。
他侧头,两眼冷淡地往下瞥去。
段自心等了一会儿,没得到任何回应,对方只是朝他一点头,便离开了。
倒把他给气笑了。
*
江顾盼暗暗羞愧。
这比他预想中还要糟糕。
没人把他的“胡话”当真还好。
现在的问题是,段自心没信,当他在编瞎话,苏溢不知道信没信!
可她肯定在段自心口中得知了,自己声称是江执的哥哥。
想一想,他很多时候都不够严谨。
江顾盼依旧没能适应江执的新名字,江执也随便他,仅有的一次纠正,还是两个人出现争执时。
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江顾盼又想抽烟,摸了满兜,意识到唯一一根别人赠给他的烟也早就被自己扔掉了。
他随手拿了吧台的清口糖,一连几颗放在嘴里,各种的味道弥漫。
随后,薄荷味压过其他的味道,强烈又刺激地弥漫在口腔。
江顾盼拿出手机想给江执打电话,一看时间,凌晨一点。
把糖嚼碎了,口腔乃至颅骨都是“嘎嘣嘎嘣”地响声。
江顾盼想着明天,明天他再找江执商量,这件事他要付全责。
单单是被家里人知道和同性亲嘴就够呛了,要是再挖到他和江执以前的关系……
江顾盼头疼,归根究底,是他一手酿出祸事。
*
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没人回。
要不是江顾盼三令五申,不许他逃课,樊望津现在人已经在出租屋的门口。
正午阳光大好,食堂饭菜一如既往难吃。
苏溢忽然坐在了他的对面,分外优雅地将自己的长发撩至耳后,并露出标准的笑容:“昨晚我去酒吧,碰到江哥了。”
樊望津抬眸,本来要回以她一个冷嘲热讽的笑容。
女生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还好心给我指了路,领我去了包厢。”苏溢看着樊望津逐渐阴沉下来的脸色,这太好猜了,以前怎么会觉得这人捉摸不透?
分明是把喜怒哀乐摆在明面上,连伪装都是浅薄的一层,根本不屑。
原来他是真的讨厌这个家,所以每天摆出一副臭脸,和家里人说句话都像在施舍,于是沉默成了主旋律,音符才弹得那么难听。
原来你是真的不快乐。
苏溢一直把樊望津当做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默认他是凭空冒出来的,毕竟樊望津来到樊家时就已经十五岁。
至于他之前的生活?谁在乎?
没人问过。
就连颇为看重他的祖父母也从没在意过,那些年他是如何生活。
大家有意无意抹消着过去的那些痕迹。
“樊望津,你以前有一起生活的家人吗?”最近,苏溢脑子里时不时就冒出这种荒唐(80)的想法,她向来心直口快,憋不出仇恨也憋不出疑问。
“你有个哥哥,是吗?”
*
抵达出租屋时,已是黄昏时分。
那扇门锁着,天边红绯的霞光将投在地面的影子拉得无限长。
在那扇门前站了许久,樊望津的颈后被太阳的余温晒得滚烫,甚至有些疼痛。
他给江顾盼发的消息一直没得到回复,破例找樊苏漓要了谭鹤的手机号码。
苏溢联系到她姐姐时,面容上的惊讶再也遮掩不了。
但谭鹤的电话也打不通。
楼梯间传来一阵微弱脚步声,哒哒、哒哒。
随后,在樊望津的身旁停下。
他没回头看。
“你怎么来了?”邻居的语气疑神疑鬼,试探地问,“是来搬家的吗?”
他怕这俩人半夜搞起来,扰他的清梦。
樊望津侧头看向对方,“搬去哪里?”
邻居眨巴两下眼,也傻了,“这我上哪知道去?你男朋友自己说的,这个月就要搬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