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90)

2026-10-12

  “好看吗?”对方问她。

  苏溢耸耸肩,实话实说:“是挺好看的。”

  她故作轻松地倚靠在吧台,藏起胃里微微下坠的感受。

  江执从她身旁坐下,和江顾盼简单聊了两句,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苏溢对这场面已没有惊讶可言,一切如她猜想的那样,她的喉咙里像是哽住一块,以往一定会出言冷嘲热讽,现在反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沉甸甸的感受一直压住她。

  冰槽的冰块不够了,江顾盼到后吧台去冰。

  周围轻盈柔缓的音乐和人们的交谈声逐渐褪色,苏溢脑袋里正剩下一种声音嗡嗡作响。

  江执忽然朝她说了句什么。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笑出声来。

  “好看也是我的。”江执说。

  她放松下来,贴上并不如何舒适的椅背,“是你的,我又没说要和你抢。”

  她还想说,你真幼稚。

  话到了嘴边,江顾盼刚好把酒放在台前,那橙红的酒水微微荡漾。

  她含着笑意喝了一口,很快,那笑荡然无存。

  这回不是心里上的不适应,而单纯生理上的想吐。

  勉强咽下去了,她的表情一定痛苦万分,才引来江执真心实意的一个笑脸。

  江顾盼说这杯可以免单。

  苏溢闭了闭眼睛,说,这挺好喝的,我适应适应就好了。

  再睁开眼,江执已注意不到她,目光围着江顾盼打转。

  “要是被爷爷奶奶知道,他们的表情一定很精彩。”苏溢语焉不详地冒出这一句,江执才重新看向她。

  “我期待着那一天。”苏溢说着扬了扬唇角,又扮作故意挑衅的样子,但太幼稚了,她心里有道声音说。

  江执根本不在乎,他连樊家给他起的名字都不想要。

  “那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们?”江执说,“你不是一直想把我赶出去吗?”

  苏溢把视线猛地瞥向别处,脸上的笑也强装不下去。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因为你太幼稚了。

  因为我太幼稚了。

  苏溢说:“算了吧,那又没什么意义。”因为她身边有樊苏漓,身边从未缺少过家人的关心和照料,才能为所欲为,做许多幼稚的事。

  原来一直以来,江执想要的都是这个。

  这可能是他唯一想要的。

  苏溢把眼前的酒端起,一口气喝到了底,辛辣里还带着点酸苦,难喝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

  喝完这一杯,她胃里的下坠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生理上的呕吐。

  一路到卫生间的路畅通无阻,吐过之后好受多了。

  吧台边,江顾盼不知何时出来了,陪江执一起坐在角落里。

  苏溢吸了吸鼻子走过去,她要离开了,今天说好了要去找她姐。

  她跟江执的关系永远不会变好,但也不会更差了,他俩都太幼稚了。

  从前没发现江执幼稚,是他隐藏的太好。

  直到在江顾盼身边才现出他本来的面目。

  “喂,上次忘记说。”苏溢打断了两个人,气势很足,但鼻尖通红,方才那一阵狂吐,她喉咙仍在痛,“二十岁生日快乐。”

  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离开,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江顾盼微微疑惑,其中夹杂了一丝真正担忧:“她这是怎么了?她没事吧?”

  他亲眼看到苏溢喝了自己调的那杯酒跑去了厕所,真要出什么事,他得负全责。

  “不知道。”江执的视线平移回来,低头轻声道,“江顾盼,你调的酒里有魔法。”

  江顾盼以为江执又要毫无缘由地夸奖自己,结果这坏东西贴在自己耳边来了一句。

  “把她记忆都喝倒退了。”

  “…………你快别说了!”

  *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二月。

  鹅绒一般绵密地往下落,来酒吧的客人抖落着肩头细密的雪丝,说今年冬天一定很冷。

  江顾盼也这么认为。

  隔天下午去开店,一路上走路都在打滑,江顾盼那辆电瓶车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江执禁止骑行。

  江执把自己手里那台车交给江顾盼开。

  江顾盼不愿意。

  江执完全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替别人养这么多年儿子,一点报酬都不领,哥,你真好心。”江执说这话时正在进行某些常规运动,还说江顾盼这个小妈妈当得很称职。

  江顾盼再三声明,自己不是、没有,别再说这种混账话。

  他当然明白江执是故意招他的。

  江执一边舔吮一边问他,自己乖吗。

  江顾盼眼睛里闪出泪花来,装死片刻,得不到安宁,决心报复回去。

  “你一点都不乖。”江顾盼强挤出那几个字。

  “妈妈对你很失望。”

  江顾盼笑起来很有朝气,虎牙露出来更显得少年气。

  和江执站在一块,很难说得准他多大,混在一群大学生里也不显得突兀。

  小时候打架很少输,长大后也常因为外表被人误认为不好惹,说不上多凶神恶煞,但也绝不会被当做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对象。

  也因此,由他口中说出那个词,要比江执来说刺激得多。

  没过多久,常规运动改极限运动,江顾盼受不了那砰砰声砸在耳畔。

  饶是他体格再好,也受不住这等蛮力。

  后悔已然来不及,他哭着求饶,汗津津潮红的一张脸,江执夸他漂亮,又令他指尖蜷缩,脚趾绷紧。

  *

  江执说他的头发像雪,可江顾盼染得明明是银白色。

  脚步深深浅浅地踏进初雪,江顾盼仍对那天的运动心有余悸,把羽绒服的兜帽微微裹紧。

  酒吧的门口,他和田遥远远隔着一条马路,打了个照面。

  江顾盼走到她的面前,天寒地冻,田遥穿得依旧漂亮也单薄,长发高高挽起,哪怕再热衷保养,眼角皱起的纹路依旧昭示着,她不再年轻。

  但江顾盼还是认出她来。

  倒是田遥,待江顾盼把门打开,朝她说了第一句话,她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

  翻起沾雪的兜帽,入目是一片银白。

  江顾盼说:“阿姨,好久不见。”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酒吧没像往常一样营业。

  田遥的视线绕着四周环境转了一圈,说:“你现在过得不错。”

  江顾盼给她倒了一杯水,说店里的咖啡机坏了,要是想喝酒,他也能调。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田遥看着眼前的玻璃杯,透明的水在她眼前轻轻摇晃。

  江顾盼没回答,拿着手机戳戳戳,戳完才继续看向田遥。

  “我儿子说他跟你在一起了。”田遥朝他笑,她一笑,眼角的纹路更明显了。“我之前就觉得他不对劲,对你那么执着,简直是有病的程度,结果还真被我猜中了。”

  江顾盼闻言蹙眉,听不得她说江执不好。

  “你别着急否认,樊……”田遥说着自己卡了一下,隐去唇边的笑意,忽然改口道,“江执他对你就是有那么偏执,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她换了称呼,时间仿佛被拉回到几年前。

  那天江顾盼和田遥见面,把那张卡还回去的同时,也亲手送走了江执,造就了两人的分别。

  哦对了,还丢了一部手机。

  “和他分开吧,这也是为他好,你觉得呢?”

  *

  江顾盼给江执了一条短信,告诉对方,田遥来找他了。

  而后,面对田遥,他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和江执分开。

  田遥露出失望的表情,但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严重,最起码没有迅速变脸。

  “你不为他考虑了吗?”田遥说。

  江顾盼摇了摇头,说:“不了。”

  玻璃杯里的水没人碰,震荡的余波也停止了。

  田遥似乎很吃惊他会这么说。

  “我想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