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沈凌刚签完小孩的病危通知书递给护士,看也没多看一眼便撕心裂肺地冲医护吼叫道“大人呢?!大人怎么样了?!”
“我进去看看。”护士抹了抹额头的汗。
万幸的是宋筱没有生命危险,处理伤口后确认没有不良反应就能回病房了。
沈凌闻言神情总算柔和了些。
医生嘱咐“沈夫人身体亏空太大,以后一定要好好养护,切勿劳累伤神,也不适合再有孩子了。”
而沈乐安直到宋筱康复出院都没能从新生儿重症监护室出来,小小的一点孤零零地躺在保温箱里,双眼被医用胶布贴着,敏感脆弱的皮肤泛着红,整张脸都隐没在交错的输氧管道下。
孱弱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宋筱身体恢复有了精神,总算能下地了,家里人才敢告诉她孩子的情况。
她本以为是孩子太小,需要在保温箱养一段时间,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宋筱整日以泪洗面,埋怨沈凌伤害她的宝宝,同时愧疚自己身体的无能,精神崩溃几近抑郁。
而沈乐安靠沈家扔纸片似的砸钱,在医院接着机器整整治疗了两年才捡回一条小命。
接回家后宋筱把孩子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公司里的事务全丢给沈凌,只拼尽一切对沈乐安好,精心养着他,给他自己能给的一切。
试图以此弥补对沈乐安的亏欠,可却依旧没能改变小孩一辈子疾病缠身的事实。
没关系的,只要给他全部的爱,提供最优越的医疗条件,满足他一切的需求,无条件宠爱他,沈乐安一定会好起来的,宋筱如此麻痹自己。
所有人都对外宣称沈家喜得一子后,日子过得幸福又圆满,翻看着媒体发布的那些照片,郑苑却怎么也不服气。
结婚又如何,生了个儿子又如何,她始终相信自己是有机会的,拥有如此优越的条件,能站到这种位置的男人,能有几个是痴情专一的?
于是她的戾气越来越重,每日怀揣着恶毒的想法,无时无刻不在咒他们婚姻破裂。
可能是她太过虔诚,老天开了眼,在她二十六岁那年,宋筱意外身亡,一时间轰动全网。
无人不在惋惜,无人不在哀悼。
再次见到沈凌时,那人一半的头发变得霜白,原先英气的眼中再无光亮,麻木得像是披上了一层虚假的外壳,再无任何情感。
就连对自己的亲儿子都如同对待陌生人。
两年后,郑苑终于通过两个家族间所谓的商业联姻得偿所愿,并在婚后一年生下一个女宝宝,取名为沈冉。
哪怕有了孩子,郑苑依旧没能得到沈凌的真心,更别提关怀与爱。
坐月子期间,沈乐安心脏病复发,在家里大咯血,被管家发现时已经没了意识,脉搏微弱到摸不出。
紧急开胸手术难度极高,复杂程度远超出想象,沈乐安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必须要直系亲属签字,沈凌才匆忙赶到医院。
整整两个月,在她最需要照顾的时候,孩子最需要看护的时候,郑苑连沈凌的影都没见到,在她因为虚弱拿手机都手抖,看屏幕都模糊的时候,收到了沈凌在陪伴重度昏迷人事不知的沈乐安的消息。
无福之人的孩子,克死自己母亲的灾星,也配被爱?
郑苑把沈乐安塞进普通的三人间,另外两个床位都有人住着。
“知道自己有病,还敢参加军训?”郑苑语气恶劣,眉毛狠狠拧在了一起,咬着牙狠道“沈乐安,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沈乐安呼吸不上来,他张着唇大口大口呼吸,脑袋在枕头上左右蹭动着,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对...对不起...呃嗬....我...”
郑苑无情地打断他,弯腰凑近沈乐安的耳边,冷声道“别以为你长着一张跟你妈妈八分像的脸就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些幼稚的把戏博取你爸爸的关注。”
“是不是我好脸色给你给多了?”
脖颈上的那只手缓缓松开,郑苑伸出食指顺着沈乐安的胸口滑到他的心脏,又长又尖的指甲使劲往里狠狠一戳
“别再给我找事。”
没有家人对孩子的关心,没有“母亲”对孩子的安抚,甚至连有良知的陌生人对病人基本的关怀都没有,只是一味地发泄着愤恨,将沈乐安的生理和心理双重击溃。
高跟鞋磕碰地面传来清脆的声音,沈乐安的眼中映出郑苑绝情的背影。
因为不想麻烦爸爸,所以隐瞒病情,想尽量表现成一个正常的人,不要有人关注到他,不要那么特殊,他以为自己能撑住的。
可还是全搞砸了。
还好医院打的不是爸爸的电话。
窗外的夕阳烧红了半边天,沈乐安偏头去看,大雁成群结队地从眼前掠过,云朵压得很低。
耳边是隔壁两个床位的病人和家属聊天的声音,不用想沈乐安就知道他们现在在用多么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逃避似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到了饭点,饭菜的香气盖过浓重的消毒水味,沈乐安却反胃得想吐。
枕头被眼泪浸湿了一片,湿润的地方随着时间的流逝还在不断扩大,心脏处一时不停的绞痛与重度缺氧让沈乐安思维混沌,眼前的一切逐渐扭曲,雪白的天花板上出现奇形怪状的黑色图案。
像是在演一部荒诞的电影。
作者有话说:
这本我还是想在病弱的基础上有点剧情的
但很显然我芝麻一般大小的脑仁已然发起抗议 希望后面我自己别把自己埋的伏笔和剧情给忘了哈(苦笑...)¯\_(ツ)_/¯
第8章 太没用了
那天正郑苑刚走,办公室候着的刘医生就带着护士跑回病房,彼时沈乐安已经因为缺氧不省人事,嘴唇和手指都呈紫绀,胳膊垂在床边,扎针的那只手的手背高高肿起,薄薄的眼皮上细细的血丝交错,眼尾泛红。
鼻氧被快速换成高压氧气罩,罩住了沈乐安的大半张脸,那人任人摆弄,浑身软得像是没骨头,呼吸节奏被强行调整规律,心电监护上的数字才勉强好看了些。
“这小孩真可怜。”
“是哦,病这么厉害晚上也没个人陪。”
同病房的家属们从医护人员站位的缝隙中注视着沈乐安冷白的小半张侧脸,不禁感慨。
病友们同病相怜,更能共情大脑麻痹,意识丧失,失去身体控制能力时会有多么无助悲哀。
心软的护士小姐姐给沈乐安擦去额头的汗,再帮浑身发冷的沈乐安掖好被角,刚想开口问需不需要联系别的家属过来陪床,便听刘医生严肃低声警告道“这个病人很特殊,别管太宽。”
现在跟着的护士大多都是近几年刚上岗的,刘医生也只是点到为止。
晚上保姆送来了干净的衣服和米粥放在床头,匆匆瞥了眼昏迷的少爷,没做停留。
按检查结果来说,沈乐安要住院半个月,最少得绝对卧床一周以上。
奈何他到第三天就彻底恢复了意识,撤了心电监护。
虽然身体还是很难受,头晕眼花浑身都没有力气,一脱氧就喘的厉害,还是在晚上十点多,最后一瓶要输的液见底之时,粗鲁地拔了留置针。
血液瞬间飞溅在手背上,沈乐安像是感受不到疼,胡乱抽了两张纸压住,趁着病房里其他人都睡熟了,走廊里没有人的时候,悄悄地从安全通道下了楼。
楼梯在眼前旋转,忽然变得很陡峭,沈乐安半边身子都撑在扶梯上,脚底虚浮,像是踩进了棉花里,胸口的紧绷感让他不敢用力呼吸。
他粗喘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最终还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双手交叠在胃腹处蹲在二楼拐角歇了会。
“真是...太没用了...”沈乐安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哑声嘟囔道。
大晚上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开放着,沈乐安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实在喘不上气就蹲下来缓一会。
“欢迎光临!”电动门感应到人自动向两侧移开。
“您好...请问有充电器吗?我的手机关机了....”沈乐安的嗓子哑得跟十天没喝水似的,几个字说到后面只能发出点气流,再加上瘦脱了相的小脸和惨白的脸色给收银员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