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然说:“我找的律师已经进去了。但我现在也没见到他本人。派出所说两个当事人还在谈。我们不能打扰。”
郑宁猛地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我们在后门见一面吧。对一下信息。”
她想了很久,还是跟上一句:“谢谢你,特别感谢你,傅总。”
傅斯然沉默了良久。
“不用道谢。”他说,“我做的是我想做的事。没人能逼我。”
郑宁没有说更多。
他们在后头见了一面。
“天青光色剧组我联系过了。”经纪人说,“她们没有切割的意愿。”
“挺好的。”傅斯然回答,“天青光色本来就和家暴有很深的关系,这是一波自发的热度,不切割才是对的。”
“不是为了热度。”郑宁纠正他,“她们就是不想切割。”
傅斯然轻轻笑了笑。
“你说得对。”他平静地说,“是我的措辞有误。”
郑宁轻轻愣住。
傅斯然却仍然说下去。
“所以,这件事等警局定调之后,我们和楚决聊一聊具体怎么公关。”
他讲述了公关部第一时间的方案,郑宁点头,说听起来可行性很高。
“但是我觉得这种对于楚哥和他家庭的消费,可能还是太夸张了。”她说着,“我觉得他不会点头的。”
“他肯定不希望一切变成那样。”
“我和姜导也沟通过了,”她说,“她不同意剧组用楚哥这件事的热度预热。”
他们看着彼此。
眼里都没有意外。
“嗯。”傅斯然回答她,“等楚决出来了,我们再问问他。”
“问问他,到底想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谁知道楚决想怎么办。
但是没关系,你们都会等他。
那就是意义了。
第56章 抛弃
场面因为律师的出现变得更加顺滑。
楚慈宇主动要求民警暂时出去片刻,并拒绝了民警让他也找个律师的建议。
鼻青脸肿的中年人看向楚决。
“我只想要钱,然后我就会闭嘴。”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疲惫和讨好。
律师答,那就很简单了,楚先生。
这声楚先生叫的不知道是楚决,还是楚慈宇。
“我也可以配合声明。”男人说,“小决现在是演员了,剧组又还在拍戏。舆论不好受吧。”
他显得如此体面,如此为打了他一顿的儿子着想。
他凭什么如此体面?
哦对,自己刚刚打了他一顿。
他看起来,怎么样都不应该算得上体面。
楚决看着他的脸,想到他把程之琴往鞋柜上,往砧板上,往花瓶撞的样子,终于又一次开始呕吐。
他低着头,身体剧烈地,无法停止地颤动。
“我还好。”楚决抬起头。
在律师企图采取任何措施时对着西装革履的人说了第一句话。
“楚慈宇。”他终于直直看向他的亲生父亲。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供民警记录的供词说得太完美,他想要一点真实的东西。
最好是丑恶的东西。
让他的恨意可以被安放。
“就是来要钱。”楚慈宇却回答,“要得越多越好。”
这实在是个糟糕透了的答案,对楚决来说。
这也确实是个最完美无缺的答案,对临危受命的律师而言。
“你不想看我倒霉吗?”楚决问他,“我会打你一顿,然后深陷公关危机。你真的没料到吗?”
你真的没有分析天青光色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然后蓄意破坏吗?
求求你,告诉我,你就是这么想的。
告诉我,你就是为了破坏我的生活,谋取最大的利益。
告诉我,你没有任何慈爱的一面,没有替我着想的一面。
告诉我,你就是精心挑选了一个最能让我崩溃的场景,特意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我最糟糕的一面。
你不能那么廉价,那么无意,那么随机,就破坏掉我的生活吧?
“我不知道。”楚慈宇回答他,“小决,我没想那么多。”
“找你很难。你这个剧组最近探班人多,我才知道在哪里。”
“我就是来碰碰运气。”
好夸张啊。
“我接了一个家暴戏。”楚决说,“里面,被家暴的妈妈,和家暴人的男主亲爸都死了。”
你为什么还没死?
他没说出那句话,只是几乎怨毒地瞪着眼前人。
“然后你出现在这个片场。”他把话说完。
楚慈宇沉默了。
他摸了摸自己还上着碘伏的下巴。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皱纹和伤痕堆叠在一起。
他几乎显得可怜了。
他当然不知道。
是啊,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他更不可能知道他撞上的是一场高中戏,楚决还穿着校服。
现在都还没脱。
“你现在知道了。”楚决说。
“对不起。”楚慈宇答。
好无用的一句话。
“你应该跟我妈说。”楚决回答他,“不是跟我说。”
“我也应该跟你说。”对面的男人这样回答他。
而楚决重新开始深呼吸。
别让我在这里再打你一顿可以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付出什么。
我已经付出了我的生活,献祭了我的真心,抛弃了我的廉耻。
你到底还要我付出什么,才能放过我?
委托人不再说话,律师开始介入。
傅斯然的指令很清楚,只要能谈成和解,钱都不是问题。
他很快发挥自己的专业本领,谈好了价钱。
比预料的少很多。
只是他理论上的委托人始终抵着自己的胃,沉默地不知道看向何处。
“我可以……”楚慈宇说,“等我伤口好一点之后,配合出镜。”
太配合的当事人了。
“协议拟定后,我们会联系您。”律师说,“到时候我们一起来派出所做认定。”
楚慈宇点头。
他毫无挣扎,也不漫天要价。
很是平静地和律师交换了联系方式,给了银行卡号。
直到民警重新进来,楚决也没再说一句话。
他坐着,看着楚慈宇用陌生的,沙哑的,大着舌头的声音说话。
到底是怎么,变成了这样?
记忆原来不光会美化人,会丑化人,还会锐化人。
他的大脑十几年里夜以继日地工作,想把记忆中最丑陋的画面打磨得分毫毕见。
楚慈宇的脸层层加工下,疯癫狠戾,几乎成了一只人形的怪物。
发胀发红的面容,凶狠的眼神,举刀时的手臂。
加倍高清,无法忘记。
现在。
突然变成没刮的胡子,斑白的头发,眼角层层叠叠和嘴角括号一样的皱纹。
一张虚弱的,无力的,社会边缘的,甚至看起来值得同情的脸。
模糊,混乱,没有能力承载他的恨。
楚决不说话,倒也没人意外。
便由律师尽职尽责和民警沟通,后者对目前的信息较为满意。
只让他们尽早商量出一个协议,早点结案。
然后放二位当事人出派出所。
外头是一片乱哄哄,人群驱赶未遂。
为了不引起更多的骚乱,民警示意他们走的隐蔽后门。
天居然还是亮着的。
最深的仲冬已经过去。这座城市从不吝啬给予一些微茫的,远看仿佛不存在的春意。
自然光唤醒某种他想逃避的现实生活。
楚决那个瞬间,突然,有点想回到李异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