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池祐站在喻新年家门口,还没回过神。
真的是他家……不是酒店。
喻新年先开了门进去,从鞋柜里找出唯一一双多余的拖鞋放地上,随后指了指卫生间的门:“先去洗澡,别弄我一屋水,我去找找有没有你能穿的睡衣。”
“……好。”
九月的晚上虽说还不冷,但毕竟淋了雨,喻新年担心他感冒,反复叮嘱他要开左边的热水洗。
蒸腾的热气很快溢满浴室,池祐体温回暖,他听见磨砂玻璃门外滑轨拉动的声音,而后是喻新年说:“毛巾和衣服放外面了,吹风机在镜子旁边这个柜子里,头发吹干再出来。”
不爱吹头的人顶着一屋闷热把头发吹到每根发丝都干了,一拉开浴室门,新鲜空气让身上都凉快不少。
喻新年坐在客厅里玩手机,见他出来指指桌上的杯子:“喏,喝了。”
马克杯里泡着棕黑的冲剂,池祐杵在茶几前,说:“我没事,不用吃药。”
喻新年关了手机,抬头看他顶着一头炸毛嘴硬,跟个叛逆期还没过的中学生似的,佯装生气:“叫你喝就喝,真感冒了我才没空管你。”
池祐自知理亏,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大口干了,药倒是不苦,他抱着杯子忽然想,这是喻新年的杯子。
他在喻新年家里,穿喻新年的衣服,用喻新年的杯子。待会儿能睡喻新年的床吗?
心猿意马的苗头被打断,喻新年终于开始问他:“说吧,出什么事了。”
怎么说,说他因为一张便签丢了打了室友一拳,然后跑出宿舍半夜淋雨找喻新年求安慰吗。
很丢脸。
但池祐也编不出来别的借口,喉咙像腐朽卡壳的木门,他板着一张脸三言两语说了遍经过,不好意思再看喻新年的眼睛。
“也不全因为这个,他平常就老爱找茬烦我,刚刚那会儿太生气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就……想见你。”
喻新年哽住,他没想到就这么小一件事,无奈道:“那只是我随手画的,又不值钱。”
不值钱,所以被偷了甚至没法报警,但那是喻新年唯一送给他的东西,就这样没了。
池祐低着头,眼里有些落寞,无端像只委屈的大狗。
喻新年又叹了口气,安慰他:“明天重新给你画一张。”
丧气的人一秒抬头,语气都变得雀跃:“真的?”
“假的。”
喻新年轻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起身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先睡觉,你睡这屋,我刚铺的床。”
池祐在门口看了眼,卧室空空的,显然不是喻新年睡的地方。他有些失望,微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但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一个人住两居室?”
毕竟是寸土寸金的京城,多一间卧室租金翻倍。但池祐一想他都开宝马了,说不定就爱住宽敞点,嘴快问这干什么。
但喻新年没嫌他多管闲事,敷衍道:“室友搬走了。赶紧睡吧,明天还上班。”
室友?
池祐眼睛亮了亮,喻新年已经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声“晚安”。
喻新年刷着牙含糊地应了一声,卧室门关上,池祐整个人压进床里,将脸埋进枕头,深深嗅闻一口。
第二天一早,喻新年没开车,带着池祐挤地铁。
多亏夏天衣服轻薄又干得快,池祐才能继续穿昨天的衣服,早饭还是喻新年煮的面。
早高峰两人几乎肉贴肉地站着,但池祐一点不嫌挤,喻新年闭目养神,池祐甚至带着笑意问他:“我什么时候开你车去洗?”
喻新年打了个哈欠:“你会开?”
“会,我有驾照。”
“随便吧,看你有空,”末了不放心地又问,“你熟吗?别又把车刮了。”
“刮了我负责。”
喻新年回头睨他一眼:“嫌钱多?”
池祐笑笑没再说话,心里却想着怎么措辞能让喻新年同意跟他合租。
昨晚闹那一出虽然损失了那张画,但让他有机会住进了喻新年家里,还能获得一张新的,池祐想想都要回去谢谢唐然征了。
辅导员打来电话找池祐了解情况的时候,他都态度端正地为那一拳认错,但依旧认定唐然征拿了他的东西,拒不道歉。
喻新年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坐在工位上对着面前空白的A4纸走神。
说好要给池祐重新画一张画,但迟迟落不下笔。
他对人像画技生疏,又不想再像上次那样敷衍池祐,好像怎么动笔都是错的。
理论上说,他确实做错了。
一张便签纸,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像,池祐不仅小心保存了起来,还为此和室友打了一架,大半夜把自己弄成落水狗。
有必要吗?
他太珍视了,珍视的感情甚至让喻新年感觉到危险,他不确定池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喻新年好像也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了。
昨晚那种情况,他或许应该劝人回学校,再不济帮他找个酒店,无论如何,都没有要到把池祐非带回家不可的地步。
但偏偏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他只是…
喻新年闭了闭眼。
只是看见池祐可怜得好像要哭了,没由来地心疼了一下。
第15章
画还是没能画出来,下班后池祐兴冲冲地跑来找喻新年,他只能心虚地挪开眼,谎称:“太忙了没来得及,回头补给你行不行?”
池祐仍旧咧着嘴笑,爽快答应:“行啊,有就行,我又不急。”
喻新年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失望或生气,可是没有,池祐对他,只有袒露的真诚。
吃饭的时候,池祐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喻新年装作看不出来,想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等到饭都吃完,喻新年正擦嘴,池祐忽然开口:“我下午回了趟学校……”
喻新年将纸巾扔进垃圾桶,顺着他的话淡淡问:“回去干什么了?”
“就,昨天的事,”池祐斟酌着字句,反常地放慢了语速,“我室友告状去了,本来还说要报警,辅导员拦下了,把我叫回去给他道歉。”
他瞟了眼喻新年,对方静静听着,示意他继续说。
“动手是我的错我认了,但是他咬死不承认拿了我的东西。他就是看不惯我,天天莫名其妙老挑事,我忍他很久了。”
喻新年挑了挑眉:“那你不申请换宿舍?”
“麻烦,而且一开始想着就最后一年了忍忍就过去了,谁知道他这次突然发疯,”池祐脸上写满了不爽,“现在不想忍了,所以……”
“我想搬出来住。”
喻新年有预感他要说什么,在听见那句“要不我跟你合租吧”的瞬间开口道:“不行。”
干脆的拒绝,干脆到池祐愣了几秒,才问:“为什么?”
他追问:“反正你室友搬走了,我也想搬,你家还离公司近,我来不是正好吗?”
“你实习就剩不到半个月,我家到公司和你学校到公司是一样的距离,”喻新年神色冷静,把他的理由逐一驳回,“你想搬,但我不想跟小孩儿住。”
“我不是小孩儿!”
池祐微恼地喊了一声,提高的音量引人侧目。他察觉自己失态,闭上嘴一言不发,死盯着喻新年。
可对方还是很平静,沉默的僵持中,只轻轻叹了口气。
“池祐,”喻新年叫他,“昨晚留你是怕你一个人半夜出事,不代表我要接纳你常住。我知道很多学校校内的家属院都有出租,你要上学,如果真要搬出来,离学校越近越合适。”
池祐没吭声。
喻新年的每一个字都没错,每一个字好像都在为他着想,但都是他不想听到的。
池祐却没话能反驳他。或者说,他已经明白喻新年的态度,无论找什么理由借口,都改变不了喻新年“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