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想法只会很短暂地存留片刻,如同沙子堆就的小型城堡,浪潮轻轻一冲刷就垮塌。看到贺衔星因为失去视觉或记忆而无措又慌乱的模样,他似乎就能同等地感知到那种痛苦,这种时候又会出尔反尔地祈求上天,拜托还是让贺衔星快快好起来吧,快点重新变回那个健康的、高傲的、不可一世且平安无事的贺衔星。
就算那样的贺衔星压根不把他当一回事也没关系。反正一直以来都是那样,他早就习惯了。
第10章 干扰约会
“江敛,这边这边!”
他朝着一个劲挥手的曲宛白走过去,对方很新奇地看了看腕上的细带手表,“难得我到得比你早耶,是路上塞车了吗?”
每次约出来吃饭看电影,江敛都会尽可能提早二十分钟先到,以免让曲宛白反过来等他。
今天路上其实不怎么堵,只是他出门前稍微有些耽搁了。
临时来代替他照顾贺衔星的是两位经验很老道的佣人,同样是由贺衔星的母亲找来的,做事手脚很麻利,让江敛尽管放心去玩,一切交给她们就好。
贺衔星还在睡,所以她们将声音和动作都放得很轻。
即便如此,江敛还是忍不住在出门前回身交代了一番:贺衔星昨天眼睛才疼过,今天可以多热敷几次,医院开的眼药也务必要按时涂;盲眼的状态下行动很是不便,需要她们多多留心,适时搀扶一下;要是贺衔星的眼睛在哪一刻实在是痛得太厉害,就打电话让他回来,也顺便告知对方的母亲,看是否需要一块去医院再复查一下。
佣人听得很认真,听完再次让他放宽心,要是有什么情况,她们会第一时间给他发消息或打电话同步的。
他也知道,贺衔星虽然失明失忆,但还没到失去最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的地步,况且两个佣人照顾人的经验相当丰富,用不着他在这里过多嘱托。
尽管如此,他仍然放心不下,走到门外时险些被自己绊倒。
想着要么他就不去了,在家照顾贺衔星,又因为已经答应了曲宛白,不好这么放鸽子。
贺衔星的母亲还特意让司机来接送他,在抵达商场的前一个路口他就下了车,原本再走两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又因为不小心走了反方向,折返回来时,就恰好卡在了和曲宛白约定好见面的那一分钟。
两个人去电影院门口等着,票已经拿在手中了,不需要额外排队拿,等电影开场的短短几分钟竟然也在这种无所事事里变得漫长起来。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心情不太对劲,曲宛白主动指了指促销海报上的新品,“那款薯条看起来很好吃诶,要买一盒吗?”
“好。”江敛下意识要拿出手机付款,曲宛白的动作快了一步,向他笑道,“每次都是你请客,偶尔也让我请你一次吧。”
“......好。”
没有人要求过必须每次出门都得由他来掏腰包,只是他在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开始做兼职后,有天抽空陪母亲去逛商场时,对方因为他没有主动提出要帮忙付款,而在走出商场后大发雷霆。
暑假各处人流量都很夸张,附近的公交车站人来人往,但母亲并没有因此就降低音量,反而将嗓门扯得更大了,像是巴不得全世界都来替她评评理,听听她的儿子有多么白眼狼。
“江敛,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良心的?你兼职赚到的钱,难道就想着自己花吗?你知道我把你养大花了多少钱吗?你上学要不要钱,吃饭要不要钱,生病去看病要不要钱?你住了十几年我的房子,花了十几年我的钱,完全没想着要回报我吗?”
周围的人投来或同情或烦躁或责备的目光,母亲坐在长凳上,眼泪非常汹涌,话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在对着周围每个驻足的人说。
“从我拿起那个包包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等,看你什么时候会开口说,妈妈,这个包我给你买吧,你养育我这么多年,真的辛苦了,这个包就算是我回馈你的一个小礼物,以后还会给你买更多礼物的。结果你根本就没打算要回报我?之前要不是为了你,我会忍那么多年不离婚吗?我的钱以后都是留给你的,可是你的钱呢,你有想过给我花吗?人怎么能活得像你这么自私?早知道还不如让你爸养你算了!”
车站被她的嗓音圈成一个天然的舞台,日光如聚光灯般照在她身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在公交到达前观看这场免费的演出。
江敛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公交车来了,两人先后上了车,母亲往窗边的位置一坐,又开始抹眼泪。
他一路沉默着,跟着母亲回到家门口,邻居恰好开门出来,瞥了一眼走廊的状况,赶紧把门关上。
“你还跟着回来做什么?”邻居缩回去后,母亲突然转身暴怒道,“这是我的房子,你给我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以这个音量,即使关上了门,邻居也是能够听见的。江敛下了楼,去附近找了家餐厅,简单地对付了一顿晚饭。
等他十一点多再回到家里时,母亲和继父洗过澡睡下了,常武耀在客厅打游戏,一和他对上视线,就爆了句脏话,随后当他不存在一样转过头继续打。
客厅的柜子上摆着张全家福,只有三个人,是在他参加模拟考的某天拍摄的。就算平常没少教训常武耀,至少合照时三人看着还是亲近和谐的,一并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打着游戏的常武耀又讲了几句脏话,不耐烦道,“你能别站在这里吗,很烦啊,影响我打游戏的运气。”
他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超能力,但没和对方过多辩驳,回房间开始收拾行李。这原本是暑假结束前才要做的事。
一旦收起行李来,他才发现,他在这个家里拥有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多,不需要大包小包地装载。
母亲给他买东西总是买得“刚刚好”,只够他用上一段时间,当各种东西都用旧了,用到不能用了,他就必须去问对方,可不可以给他买件新的。
对方一定会发火,会怪他怎么总是那么不节俭,不知道要省着用,钱都浪费在他身上了。
他拎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如母亲所愿,从她的房子滚了出来。
“江敛,你要吃吗?”
曲宛白同时把一次性手套和薯条递过来,他摇摇头,蓦然有些眩晕,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这部电影的镜头太晃了。
“你是不是头晕了?”曲宛白收回薯条,小小声地问他,“我包里有药油,我给你,你抹点在太阳穴上吧。”
他接过药油涂抹了一点,感觉好些了,可仍是看不进影片的内容,甚至不知道最后被乱枪打死的人是主角还是反派。
电影院外面很明亮,他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佣人们没有发消息或者打电话来。这应该就说明了贺衔星此刻是安然无事的吗?
“江敛。”曲宛白把吃干净的薯条盒扔掉了,摸了摸后脖颈,“我可以问一下吗,你昨天说的那个以前认识的同学,是......贺衔星吗?”
他没有不信任曲宛白,只是总感觉不应轻易和旁人说起贺衔星的状况,虽然曲宛白绝无坏心,可是万一对方和朋友闲聊时随口说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的,搞不好就会传到对贺衔星怀揣恶意的人的耳朵里,到时对方的处境就又变危险了。
“不是。”他转移话题道,“你饿了吗,要不要去吃甜品?”
全然忘记曲宛白在看电影的一个多小时里独自消灭了一大盒薯条。
对方尚未作出回答,就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转过身后神色一半犹疑一半讶异,“你是......”
男生很爽朗地笑了笑,“忘记我了?当年我搬走的时候,不知道谁哭了半天鼻子,还说一定会来找我的,结果都没来呢。”
江敛在一旁听出眉目来,这估计是曲宛白童年时的哪个玩伴,很巧时隔多年又见面了。
曲宛白的表情却没有太高兴的样子,“你留下的号码都是空号,打不通,人都联系不上,还怎么去找你?”
“是我的错。”男生爽快地承认了错误,揽上曲宛白的肩膀,“我请你喝个下午茶赔罪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