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头没有关,只是被江敛放回了原位,热水源源不断地浇下来,潺潺的水声盖过了许多微弱的响动,也包括他极力要忍耐住的声音。
他觉得这样很好,他发出的声音又不悦耳,贺衔星多半不想听。
可贺衔星却像是不满意一样,在什么都看不到的前提下,顺着直觉向上找,一手摸到他的嘴,仿佛要把他紧抿的嘴唇给撬开。
“别忍着,江敛,我想听你的声音。”
语气和对方这几天来那种撒娇的感觉又不太一样,更像是毋庸置疑的命令,又或许是他这会脑袋不太清醒,没能真正判别出贺衔星此刻的情绪。
他只是于晕眩中,本能地遵循着贺衔星发出的指令,不再用力抿着嘴,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好乖。”贺衔星亲了亲他的后脖颈,用夸奖听话的小狗狗一般的语气赞叹道,“真听话。”
这也是一部分长辈会给他的评价,江敛真懂事,真听话,叫他做什么他都会立刻帮忙,不会推脱,也不会拖延着不做。
他不知道他是从最小的时候起就这么听话了,还是说他在长大一点的过程里逐渐意识到,如果不懂事,不听话,就会有难以预料的下场,所以必须要听话,听话了才会安全。
在漫长的、比上一回强度更大的游戏里,贺衔星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等江敛有些发颤地站起来,帮两人都冲洗干净身体后,对方还提议要帮他的大腿抹药。
“乖,不抹药的话,明天很可能会肿的。”
公司里的下属都很尊重他,和他讲话时都是用征询的句式,没有人会像贺衔星这样,哄小孩似地和他说话。
于是他只能在擦干净身体后,穿好睡衣出去,去翻出一支应该能用的药膏,拿回到浴室里,按照贺衔星所说的自己将睡裤重新褪下,方便对方给他上药。
对方的眼睛看不见,抹药就容易抹到别的地方,有些痒,他颤了颤,正想给贺衔星指引正确的方向,对方就干脆伸手抓住了他的大腿。
“别动。”
江敛只能忍着痒意不再动弹了,一分一秒都流逝得很慢,终于等贺衔星帮他搽好药,他几乎是马上就想把睡裤穿回去,对方就像视力还在一样及时制止了他。
“先别急着穿回去,这样就等于白抹了。”
他不想让贺衔星的一番苦心白费,只能站在那里等,感觉一个世纪都要过去了,开口问道,“好了吗?”
“嗯。”贺衔星把药膏交还给他,陪他一同站在那,听到他问,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来,帮他把睡裤往上提。“有感觉好点吗?”
不问这句话也可以,当作没事发生过,就这么翻篇也可以。然而贺衔星偏偏要问他一句,似乎他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是对方当下很迫切想要知道的事。
“......有的。”江敛低声应道,羞耻感和某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一块升腾着,他扶着贺衔星出了浴室。
每次做完这些,他一边想着自己究竟有没有让贺衔星舒服到,一边不可避免地认知到,他对贺衔星来说,可能太好得手、太轻易了。
他不是那种要费很大气力才能爬到树顶摘下的,品类稀罕且珍贵的果实,而是就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弯下腰来就能随便采摘的,味道不怎么甜美的果子。
很便宜,也唾手可得,肚子太饿又没有别的食物时,是可以吃他来果腹,但一旦有比他更美味、品相更好的果实摆在一旁,就不会再有人想要拿起他来。
他学不会那种高阶的欲拒还迎,就只能轻而易举地让贺衔星得手。
贺衔星吃完送到嘴边的便宜果实,应当是真的心情好起来了,又挂在他身上,一步一跟地回到卧室里。
“江敛。”
“嗯?”
对方在他颈边嗅了嗅,小狗一样,随后问他,“你用的沐浴露和我用的是同一款吗?我怎么感觉你身上闻起来要香很多啊?”
他全然闻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香气,搞不好只是贺衔星情绪恢复了,闻什么都觉得好闻。
“是同一款。”
换作以前,要是发现自己和他用着同一款沐浴露,贺衔星都不知道得嫌恶成什么样,这会却很开心一般,蹭了蹭他的后脖颈。
“我们这样一起洗澡,用一样的沐浴露,就像......很好很好的朋友一样。”
他不认为会有很好很好的男性朋友一块这么洗澡,但贺衔星这么说了,他就顺着应声。
虽然他根本不是只想和对方做朋友而已。
人是不能够贪心的,他一直都知道。可陷在贺衔星的怀抱里,竟也会错觉他俩真的很像是相依相偎的情侣。
“我今晚有点伤心。”他在这种静谧的氛围里,听到贺衔星开口,“你太受人欢迎了,谁都想约你出去玩,我也想和你一起出门,一起逛街,可是我的眼睛还没好,你就必须留在这房子里照顾我。你会觉得我很麻烦吗?”
江敛完全没听懂贺衔星在说什么,他并没有那么受欢迎,也不存在“谁都想约你出去玩”的情况。有时部门里的人会在周末约出去唱k,要来邀请他时,神色都有些迟疑。
他读出那种迟疑,会主动地说自己就不参加了。
此刻他虽然不知道贺衔星为什么会误以为他受欢迎,但也能察觉到,双眼失明的事实会一次又一次地让贺衔星感到孤独,感到挫败,怕自己给别人增添麻烦。
“不会的。”他就像是第一次被对方这么问一样耐心地回答,“照顾你不是麻烦的事,而且会让我......觉得有成就感。”
他担心贺衔星会觉得古怪,照顾一个同性有什么可有成就感的呢,幸而贺衔星没有多想,只是心满意足似地向他确认,“真的吗?”
“真的。”他轻声给出肯定的答案,贺衔星就笑着圈紧他,力道很大,如同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作者有话说】
部门的大家:这种活动江敛会愿意参加吗?会不会觉得很无聊?长那么好看周末肯定一堆人约,腾不出空吧......
家0:懂你们意思(其实完全没懂)我就不去啦。
第19章 梦中情敛
“江敛,你要去上班了吗?”
“嗯。”
其实被他吵醒的贺衔星大可以倒头就睡,可对方还是跟着爬了起来,一块洗漱好,坐到桌边发着呆,听他差不多要出门了,就抬头问了一句。
“好吧。”贺衔星有些失落道,“那你路上小心。”
明明他和贺衔星什么关系都不算,明明他下了班就会立刻赶回来,看到对方这副垂头丧气、仿佛被外出的大人独自落在家里的小孩似的模样,他还是不落忍。
手头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哄人的东西,江敛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拿着的,刚准备对着镜子系上的领带。
“你要帮我系领带吗?”
他的就地取材没有让贺衔星觉得被敷衍,对方反倒很高兴地点点头,说了声“要”,摸索着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就算有他的指点,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也没法把领带打得多好,乱七八糟的,像是小孩子兴致上来了打着玩的。
他事先预留了一定的时间,就算晚点出门也不会迟到,因而在贺衔星费劲巴拉地帮他系领带的过程里,他既没有催促,也没有失却耐心。
比他高小半个头的贺衔星努力到眉毛都不自觉微微皱了起来,没有焦距的目光落在他的肩膀处,不太确定自己的杰作是什么样的。
“江敛,我有帮你系好吗?”
他说有的,罔顾胸前正在抗议般皱巴着脸的领带。
江敛顶着这团乱七八糟的领带走出门,这一片实在是地处偏僻,一路上都没见到几个人影。等上了公交车,过了好几个站,才陆陆续续有人上来,第一反应都是望向他,更准确地说是望向他那一团皱巴巴的领带。
有个小女孩看了几眼,忍不住好心开口提醒他,“你的领带没系好哦。”
孩子的母亲对他说了句抱歉,将女儿揽过去,低声说,“那个肯定是他小孩帮忙系的啊,系成什么样他都会开心的,就像你帮妈妈切菜,切成什么样,我都觉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