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他的头顶要撞到车顶的时候,对方却很迅速地伸出手,替他挡了一下。
他那会沉浸在被恋人悉心呵护的甜蜜里,尽管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很快就又被拖进愉悦的漩涡之中,没再往下想。
等第二天醒来,前一夜的片段都还很清晰地在脑海里留存着。
如果说他不小心撞到了脑袋,发出了痛呼,贺衔星再伸出手来替他揉揉被撞到的地方,那是完全合理的。他就坐在对方的腿上,对方就算闭着眼睛,也可以摸索到他的各个身体部位。
然而贺衔星的手伸得太早了。早到他都还没撞到,对方就在昏暗的光线环境里,发现了他即将要撞到脑袋的事实。他的偷笑,他无声的眼泪,贺衔星都一清二楚地知道。
再有就是那个大型商场,前几次去的时候没什么人还姑且可以解释,可是他们俩都去了那么多次了,居然还是一个别的顾客都没见到。
就算再怎么地处偏僻,这也还是太古怪了。更别提这个大型商场竟然是没有名字的。
最开始他搜索导航,出现的就是这么一座商场,他也没去留意它有没有名字,只是在思量贺衔星出门方便与否。
后面再去,他都会下意识地望向商场的门口,发现那上面竟连个最基本的招牌都没有。
那种路边的小超市小店铺是经常会出现无名的情况,可是这座商城明明那么大,里面什么店都应有尽有,为什么反倒没有名字呢?
还有那个及时出现在街道上的商铺,实在有点太过及时了,他和贺衔星一换上校服出门,它就出现了,往常安静的街道因此变得热热闹闹的,等到晚上吃完饭回去,所有摊铺就都撤掉了,能够让他们俩不被旁人打扰地散步回去。
就像是有人提前为了他们的出行做好所有安排,布置,让这场约会足够完美。
其中有一个年轻摊贩的脸看着很熟悉,他原以为是他记混了,又或者那个人和什么别的人长得就是很像,现下他再回溯,那个摊贩就是第一次去电影院时遇到的那位售票员,虽然对方换了发型发色,换了妆容,连声线都有意识地在变换,还遮掉了眼下的小痣。
Jonathan送他的花束,一束不落地都被前台扔掉了。对方是按照人事主管的指令在办事,可是他和人事主管并没有熟稔到那种程度,让对方能够理直气壮地替他本人做决定。
况且只要稍微有点情商,都该知道花束这种东西的寓意比其他物品更独特,除非收到花束的本人明确表示不想要,其他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应当代为扔掉的。
究竟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人事主管不得不听从对方的意思,把花束全部私下处理掉,而不是正常地转交给他呢?
他从没拉黑过曲宛白,对方却莫名其妙就来到了他的黑名单里。如对方此刻所说,对方那个多年未见的童年玩伴到底是怎么能够突然就找上来的呢,巧得就像游戏里面带有任务的npc一样。
初次到那座商城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每家店里那些笑容可掬的服务员,像极了采购游戏里走过去就会触发对话的npc。原来那不是他的错觉。
曲宛白与隋央仍在向他讲述许多他不曾去细想,又或者以他一个人的视角,很难能察觉到的细枝末节。它们不由分说地探入他的脑海深处,如同以异常的速度在增长的枝桠。
江敛坐得更直了一点。反胃的感觉愈演愈烈,但这并不是因为司机的驾驶技术不够好。
原来他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因为他早就在这个布满尸体的房间里了。只是他的大脑很好心地替他遮盖掉了与日俱增的血腥味,让他把这只当作是一个普通的、毫无异样的房间。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在这个房间里毫无防备地待下去。贺衔星也和他待在一起,这使得他能够更好地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个房间里明明就什么都没有,窗明几净,窗外是美好的、他早就想要看到的风景。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
这场骗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为了什么?
“你能不能照顾我们家衔星一段时间?我会每个月给你的账户转一笔钱,要是不够,你随时可以再和我说。衔星暂时不适合回到原来的家里,那个家除了我之外,人人都盼他出点什么事。尤其是他的哥哥——”
“贺衔星的妈妈……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江敛?”
隋央打算就讲到这里为止了,虽然还没有完全说完,但江敛的脸色看着实在不怎么好。他和曲宛白对了一下视线,“江敛,也有可能是我们俩想太多了,把贺衔星想得太坏了,毕竟我们两个人都——”
他及时刹住车,曲宛白对他比划了一个赶紧拉上嘴巴上的拉链的手势。
毕竟我们两个人都喜欢你,他在心里说。迟早有一天他会对江敛表明心意的,只是很显然,这会不是一个多么合适的时机。
“江敛,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温水?”
因江敛苍白的面色,隋央和曲宛白手忙脚乱的,一个人拧开保温杯,另一个人倒水,而后把温水递到江敛手中。
是不是不应该把这些事告诉江敛的,或者应该更委婉一点,铺垫得更久一点,更循序渐进一点?
但是总不能让江敛一辈子都这么被贺衔星瞒着啊,这样双方信息严重不对等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没法称之为健康,何况他们也没空慢慢铺垫了,隋央静音的手机已经被好几个陌生号码打了无数个电话,不用说,肯定都是贺衔星打来的。
也不能怪超市里的人出卖他,面对贺衔星这么个疯子,会退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就不知道江敛——
“谢谢你们俩把这些告诉我。隋央,你能开车送我去个地方吗?”
两个人都露出迟疑和担忧的神色。抛开苍白的脸色,江敛整个人显得太过平静,如同什么事都没听到一样。这反而更让人放心不下了。
“江敛……”
“别担心,我不会再和贺衔星在一起的。我这会心情有点混乱,想一个人走一走,散散心。”
曲宛白犹豫道,“那,我们俩和你一起……”
“我想自己走。”江敛温和但坚决地回绝了她的提议,温柔地对她笑了笑,“抱歉。”
车开到了目的地,确实是一条很寂静的林间小道,很适合在这里散散步,整理混乱的思绪。
也许是他俩脸上的忧心忡忡太过明显,江敛又温柔地笑了笑,“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就算江敛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两人也异口同声地让司机先别开走,让他们再观察一会。
但江敛看起来真的就只是想独自冷静一下。对方走了一小段路,在树下的木凳上坐下,抬头看着不远处,随后目光又转向这边。
“……我们还是先走吧。”隋央开口,这样待在一旁看着,搞得像在监视江敛一样。
对方的心情本来就够糟糕了,就给人家一点独处的时间吧。
倒后镜里,江敛仍然安静地坐在原处,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小羽,你在这里啊,外婆找了你好久……”
江敛转过头,患有老年痴呆的老人家显然把他当作了家人,把怀里的馒头拿出来,想给他吃。
“我不吃,您先坐着。”
他没有理会无数个来自贺衔星的未接来电,径自把对方拖进了黑名单里,而后拨通了老人家脖子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的电话号码。
“阿婆,您的家里人会来接您,您坐在这,一会手机响了,您就接起来,知道吗?”
老人家像是有些疑惑,又像是清醒了片刻,知道他不是家里人了,“你的手机……”
“我不用了,您拿着吧。”
手机里其实有很多照片,很多信息,但是都被他一键清空了。摁下确认键时,他不是没有犹豫过,可很快又将那点踌躇丢掉了。
他在目的地停下来。
天气很好。没有下雨,没有乌云密布。正是淡季,时间也还早,海滩上没有别的游客,意味着他不至于会吓到别人,影响到别人前来游玩的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