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俯下身,抓了一把沙子。有一只很小的螃蟹迅速爬远了。
粗糙的沙粒是真实的,爬走的螃蟹是真实的,眼前一望无际的海也是真实的。这里不存在任何由贺衔星营造出来的,虚假的东西。
他松了手,看着沙一点点流下去,轻轻拍掉掌心里剩余的沙子。
今天天气真的好好啊。真可惜。
第55章 连死都没有全尸
贺衔星被什么人推开房门走到客厅的动静吵醒了。他最近觉很浅,一点微弱的动静也能让他立刻从梦中醒来。
他把本来就没彻底关好的房间门推开,看到郑云舒站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妈……?”
对方像是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转过身来,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衔星,我的宝贝。”
他睡眼惺忪地走过去,扑到对方怀里,“妈妈,你睡不着吗?为什么,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说给我听的啊。我也可以做你最好的朋友,倾听你所有的苦恼。”
郑云舒被他逗笑,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又喊了他一声,“衔星。”
“嗯,我在呢。”
“你的手……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借着昏暗的月色,他看到郑云舒的神情,本能地选择了隐瞒事实。“我后面都很少做错题,老师们就不怎么打我了。”
“是吗?”
他很喜欢待在母亲的怀里,那让他感到很安全。身上和掌心仍在阵阵作痛,但他是绝对不会告诉郑云舒的。
“衔星。”
“嗯……”他开始犯困,眼皮沉沉,但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来,倾听郑云舒在说什么。
“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顶撞父亲,要是发觉他心情不太好,你就先别去找他了,等他情绪平复下来再说。天气凉的时候要多穿点衣服,别冻着,别感冒了。你一发烧就很容易烧到很高的温度,要是吃药还退不下去,就去打点滴,千万不要硬扛。不要挑吃,什么有营养的东西都要吃一点,这样才能快高长大,知道了吗?”
好奇怪啊,他困倦地想。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即将出远门前的叮嘱,可是郑云舒没有说过自己近期要去哪旅游啊。
不过,就算不出远门,对方也时常会对他予以关切,如同世上每个温柔的母亲那样。
他是很想要快高长大的。等他长得比贺立松还高大,对方就不会再敢对郑云舒和其他人动手了。所以他最近每顿饭都吃很多,只是仍然不碰盘子里偶尔会出现的胡萝卜。他依旧讨厌胡萝卜,就像讨厌贺立松一样,即使对方是他的亲生父亲。
可是亲生父亲这个词本来就很奇怪啊,他是被郑云舒历经种种辛苦和不适才生下来的,在这个过程里,贺立松究竟做了什么?
人只要有亲生母亲就足够了,父亲有和没有都是一样的。
在公司里开完会的贺立松回到家,推门进来,见他果然又躺在郑云舒平日里躺着的位置,颇为嫌恶地皱了皱眉。
“明天葬礼上,你可别给我丢人现眼。”
他没有应声,而是将自己蜷缩得更小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重新变成一个懵懂无知的胚胎,塞回到郑云舒的子宫之中,无条件地和母亲一起活,或者一起死。
贺立松为郑云舒举办的葬礼非常盛大,好像但凡把现场布置得朴素一点,又或是少邀请一个宾客前来,贺立松就没法向世人充分展现出自己克制又汹涌的丧妻之痛。
对方在这些天来从没掉过眼泪,也许正是为了此刻积蓄。
“我的妻子郑云舒,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还记得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大学校园里,她笑得那么灿烂,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那一刻,我就下定了决心,这辈子非她不可。倘若没法跟她成婚,我宁可这辈子都孤独终老……”
顶级质量的麦克风把对方以假乱真的哭腔传播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不少人都在低头抹泪,不知道是受到这番演讲的感染,还是在为郑云舒的逝去而悲痛。
贺衔星站在最前头,和贺秉文一起。棺材里躺着的尸体并不完整,因为是从高高的悬崖上坠落的,连死都没有全尸。
“一想到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跳下去的,我就痛不欲生。我为什么就没有早一点发现,她已经活得那么痛苦了?云舒,你太心狠了,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呢,你就没想过,接下来没有你的日子,我要怎么才能捱过去吗……”
恰到好处的泣不成声让这场动人表演堪称完美无瑕。没有人会想到,站在这里为妻子的去世而悲痛欲绝的人,前一晚进了亡者的房间,毫无感情地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令,明天葬礼上,你可别给我丢人现眼。
好歹父子一场,他充分明白贺立松话里的意思:别表现得失魂落魄,别嚎啕大哭,别让宾客们看笑话。
一个孩子,为自己年纪轻轻就去世的母亲哭泣,竟然也可以成为一种笑话。
隆重的葬礼结束了,每个宾客都无比深刻地领会到了贺立松的痛楚——不管它是不是真实的,至少它外显出来的程度很到位,多一分则浮夸,少一分则薄情。它是那么的恰到好处,以至于它的真实与否已经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棺材被盖上了,工人们开始挖土。挖出一个深坑来,就把棺材放进去,而后开始埋土。
只挖了一铲,大家就停了下来。贺家的小少爷躺了进去,躺到了棺材旁边。
“别管他。”贺立松冷冷地说。“人都走了,你表演给谁看?继续埋,他要是不出来,就让他也一块被埋在里面好了。”
工人们犹疑着,重新拿起铲子。由于不敢当面对贺立松表现出任何的不敬,或质疑,他们只能将一铲接一铲的土盖到棺材上,也落到贺衔星身上。
贺衔星闭上眼,他觉得这也很好。妈妈一个人躺在里头会很寂寞的,到了晚上睡不着,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先松手,我不会走的,我就是去装碗水过来……”
江敛又在和流浪猫对话了,那群流浪猫命怎么能那么好?其中一只攀着对方的裤腿,爪子勾到了校裤上的线,让江敛无法离开。
对方蹲下身来,小心地把线和猫的爪子分开,而后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我很快就回来,不要害怕。”
在梦里,郑云舒也是这么对他说的。可是对方没有再回来。有很多次,贺衔星都在想,也许他应该把某个微型摄像头放在郑云舒外出时会背的包里,或者缝到对方会穿的外套里。那样他是不是就能看到对方要去哪里,是不是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江敛说话算数,很快拿着一碗水折返回来,放到小猫们的面前。
飞溅出来的水比小猫喝下去的水还多,真是浪费。可江敛却没有训斥它们。
大概任何人看到小猫喝水的场面,都只会觉得可爱,无心责怪它们。但他领略不到那种可爱,也可能是不想领略。
被江敛抚摸的时候,猫咪们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是被摸得很舒服的表现。
他也能发出这种声音,江敛为什么不来摸摸他?
虽然不怎么看得惯那些太过好命的流浪猫,附近的宠物医院也还是都被他找人事先通融了一番。
只要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男生带着流浪猫来绝育,就一定要收取最少的费用,能捏造出什么免费帮忙绝育的活动就更好了。
“人脉当然有用了。”隔着书桌,贺立松苦口婆心地教导他,看起来几乎就和世上其他的父亲没什么差别了。
“人活着就要办事,办事就要找人,就要托关系。你和别人搞好关系了,别人办起事来就会更加上心,你就能办好很多事。”
这话是有道理的,只不过他得避开那些属于贺立松的人脉,因为他们一定非常擅长出卖他的秘密。
他的秘密太多了,也没法写在日记本里,不管上了多少道锁,密码有多复杂,只要贺立松想看,肯定都有办法能破解开的。那样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