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很晕吗,江敛?”
江敛摇摇头,即使明知面前的两人和贺衔星不太对付,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贺衔星呢?”
第61章 第二次杀死我的宝贝兔子
四周一片白茫茫,贺衔星在这无意义的空白里回想这白茫茫的由来。
在某一刻,他紧急踩下刹车。一声剧烈的响动后,视野爆发出刺眼的白光。视线内所有看得到的东西都扭曲变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就像春天来临之时,雪会因为天气升温而融化那样,他目之所及的一切也都在融化。耳边的声响在一瞬间变得无限小,宛如被什么无形的墙壁隔绝在外。
白光在逐渐消退,四周的视野变得昏暗,只有中间那一块还能看到模糊的景象。他喘了口气,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猜测自己大概率是被刚才那一下巨大的冲击撞出了生理泪水,导致视线变得模糊。
然而不管眨多少次眼睛,视线范围还是越收越窄,如同在透过一个圆筒在看这世界,但圆筒愈来愈小。大片的灰色不断向正中央蚕食。
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泛起熟悉的腥甜。有人的电话打过来了,手机自动为他接听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却只在几秒后咳出一口暗红的鲜血。
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眼前只剩雾蒙蒙的一片,虽然能感知到最基本的明暗,却看不清任何事物的轮廓。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贺衔星趴在方向盘上,或者说他现在只能维持这个姿势。身上各处传来的剧痛无法相互抵消,呼吸越来越困难。
会有人赶来处理好后续一系列的状况的,在那之前,他不能死。他必须要好好活着,这样才能再见到他的宝贝江敛,而后将对方圈进他精心布置了许久的陷阱里,一辈子都没法脱逃。
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要是不装失忆,江敛未必会动摇得太过彻底。他必须要以一个可怜的、无措的、非常非常需要帮助和照顾的形象出现在对方面前,让江敛没有办法对他弃之不理。
江敛这人很心软的,对他尤其如此。他务必要利用好这一点。他要和那些无主的流浪猫一样哀哀叫唤,再用爪子勾住江敛的衣物,使得对方后撤不了。
眼前的灰雾始终没有消散,喉间的铁锈味也还很重。贺衔星把呼吸放得无限轻,决心在那人赶来把他送到医院前,先尽可能想点什么别的转移注意力。
江敛每天中午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到音乐教室来。对方身上很香,但不是那种过分馥郁的香气,而是刚刚好,能让他于那香气里安然入睡。
他想让人帮他买和江敛同款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又怕江敛会闻出来。音乐教室没有监控,没有别人,是相对安全的秘密基地,但也不能因此就完全放松警惕,在江敛面前本性毕露。
他提前把垫子又往旁边挪了一点,离江敛平常坐着的位置很近。对方进来后果然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在原位坐下。
为了不吵醒他,对方会把耳机里的音乐调得很小声,可是因为距离拉近了,他隐隐约约能够听见一点。
是很恬静温馨的纯音乐,适合放到那种爱情电影里,在主角对另一位主角一见钟情时用上。那样所有的观众都会受到这氛围的感染,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来。
去海边过生日时,贺衔星并没有预设能够遇到任何人,更别说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同龄人。他就只是不想在家里过生日,即使因为他这段时间表现优异,贺立松势必会把这个生日办得很隆重的,比郑云舒的葬礼更隆重。
他也不想要。蛋糕再如何豪华而甜蜜,佣人们再怎么极力拍手为他唱生日歌,给他献上生日祝福,一派欢乐的氛围也依旧是虚假的,是大家看着贺立松的脸色强行营造出来的。
郑云舒逝世后,那些佣人都变得不太喜欢他,不太喜欢贺秉文,也不太喜欢贺立松。尽管他们没有真正说出口过,也努力不表现出来,他也还是能够感受到。
贺立松应该也是知道的,但对方怎么会在意?一群下等人无谓又可笑的示威罢了,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吗?再怎么讨厌贺家的主人,不还是得继续在这个家里工作、辛劳、忙活,就为了那比别家要丰厚许多的薪水?
不如说贺立松很可能更喜欢这样,喜欢这么多人对他深恶痛绝,却还是要迫于现实和经济压力对他卑躬屈膝的样子。对方享受得要死。
江敛转过头的那一刻,贺衔星蓦然想起郑云舒陪他一起看过的动画片。人鱼公主爱丽儿肌肤雪白,有着一头浓密艳丽的酒红色长卷发,发丝蓬松飘逸,腰下是一条海绿色的人鱼尾。
但是不知怎么的,他总认为那还不是人鱼公主真正的模样。
他满怀好奇地问母亲,人鱼公主究竟长什么样?
郑云舒想了想,告诉他,人鱼公主非常美丽,一头长发如海藻一般细密柔软,又因为常年待在海洋里,很少浮上岸见日光,肌肤如同白瓷一般细腻匀净,薄而透亮。
人鱼公主伤心时流下的眼泪会化作一颗颗璀璨夺目的珍珠,但在这堆珍珠里,最为耀眼的宝物还是人鱼公主本身。
她的爱意和真心都很珍贵,只是王子出于误会,不知道人鱼公主才是把自己救上岸的人,没能够好好地去珍惜。
姐姐们给了用声音来交换双腿的人鱼公主一把匕首,只要在天亮前将这把匕首果断刺进王子的胸膛,她就可以恢复人鱼之身,重新回到大海里,过回先前无忧无虑的生活。人鱼公主不忍心对自己心爱的王子下手,唯有扔掉匕首,于日出前纵身跃入海中。
太阳从海面升起,温暖的日光落在冰冷的泡沫上。
海的女儿没有就此消亡。四周浮着无数透明轻盈的生灵,透过它们,能看见船上的白帆、天边的云霞。人鱼公主拥有了和它们一样虚无却又真实存在的形体。她从泡沫里慢慢升起,越升越高,听到了天使们的欢笑声。
要是母亲还活着就好了,贺衔星想。对方就会和他一样,看到真正的人鱼公主是什么样子的。
尽管对方有着一头短发,身后也没有人鱼尾巴,他也还是非常确信,这就是那位美丽的、如同泡沫般易碎的人鱼公主。狠得下心让这么漂亮的公主流下眼泪、想要跳海化为泡沫的人一定很坏。
他当然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人鱼公主就这样化作泡沫,于是,他邀请对方来陪他一起过生日。
“你......爸爸妈妈呢?”
贺衔星想,他没法全然说实话,而且这之中的曲折太长了,一时半会讲不完的。
“爸爸太忙了,没时间给我过。妈妈说会来的,但是她没来。”
郑云舒的确答应过他,他的每个生日,对方都会陪在身边。但是对方食言了。
他一点都不怪母亲没能履约,因为造成如今这一切状况的另有其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敛。江河的江,收敛的敛。”
真好听,贺衔星想。但对方的美貌其实一点都不收敛,反倒很盛放,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与事实不符的名字?
等他真正了解江敛后,他才知道,敛字并不指代对方的样貌,而是和对方的性格很相符。
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里,有什么喜欢的东西、高兴的事情,都不能直白地表现出来,必须要万分收敛、万分小心地活着,才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又一日。
他擅自觉得,他和江敛的处境好像。甚至对方的小鸡也被母亲拿去请人宰杀,而后炖煮了。他的兔子要不是被那个人及时救下,当然也并不能够从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幸存下来。
这样的他,和这样的江敛,难道不是天生一对吗?
他迟早会和江敛在一起的,到那个时候,贺立松已经没法对此作出任何阻拦了。
在他屡次对贺立松安排的婚约表现出不接受的意向后,觉得他正在脱离掌控的贺立松又拿出了那一套。
“你的宝贝江敛,最近一切都还好吧?”
贺衔星面无表情地看着书桌后,为拿捏住了他的把柄而得意洋洋的贺立松。这么多年了,他都长大了不少,对方竟然还是毫无长进。
他不打算教会对方,同一个招数只有在第一次的时候才是最管用的。因为人不会永远那么弱小,永远是那么懵懂无知,只能躲起来偷偷哭泣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