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都是骗我的(82)

2026-10-14

  他们真不愧是姐弟,审美也太过一致了。

  在监控画面看到贺衔星跌跌撞撞、弱柳扶风地走过去的样子,她怀疑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才是从表演学院毕业的。但是江敛之前都把对方所有联系方式给拉黑了,真的还会这么轻易地上钩吗?

  万一江敛无动于衷地把人推开,场面岂不是会变得十分尴尬?

  “贺衔星……?”

  监控画质很好,足以姜琬芙让清晰地看到江敛意识到贺衔星双目失明那一刻的表情。要不是知道贺衔星的亲生母亲是郑云舒,且确实和郑云舒数次接触过,她差点都要以为江敛才是那个把贺衔星生下来的人了,否则对方何以会露出这种宛如看见自己的亲生骨肉受苦受罪一般心如刀绞的神色?

  好吧,她想。恋爱脑配恋爱脑,也真是天生一对了。

  姜穆英接手了贺立松的公司。贺衔星对此全无兴趣,贺秉文更是只想快一点和恋人重逢,说开,搬去一座安静的小城市,安心地生活一辈子。豪门应有的一系列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因这两个恋爱脑而没了踪迹。

  在贺衔星住院治疗手术的那段时间里,姜穆英对接了律师团队,递交了诸多证据材料,最终争取到了司法精神病鉴定,认定父亲属于偏执型妄想精神障碍。

  虽然对方策划了这么一场车祸,但案发时是受到精神妄想支配,丧失了最基本的辨认控制能力,不予追究刑事责任,而是进行强制医疗,送入安康医院。

  在时机合适后,她申请了对贺立松的探视。全过程都处于监控底下,还有安保人员在一旁监视,没法说任何与案子有关的话。但她本来也不是要说那些。

  “您在这好好休养,公司那边您不用操心。对了,贺秉文已经和他的小男朋友和好如初了,我想着怎么都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您。”

  贺立松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在他持续调查自己这几个孩子出社会后的现状时,私家侦探明明告诉他,贺秉文的取向是正常的。

  他还在私下和对方的女朋友见过面,给了对方一点高高在上的忠告和嘱咐。除非就连他雇用多年的私家侦探也早就被姜穆英给收买了——

  像是看出来他已经大概猜出是什么情况了,他的大女儿嫣然一笑,越发显得美貌异常。

  这样的笑容他并不陌生,他自己就对几个孩子露出过很多次,像在看一尾离了水奋力在岸上挣扎的鱼,或是在看被绳子绑住还妄想要脱逃的螃蟹,那种有些高高在上的怜悯,又很是愉悦的笑容。

  “您那么开明,应该不会为两个儿子都是同性恋这种小事就大动肝火的吧?”

  对方遗传了母亲姜琬芙的美丽,却又有着与母亲截然不同的锋芒,如同一把上等的利刃,轻轻一划就能将人刺出重伤。

  “至于我,我对恋爱那种无聊的事没有兴趣,您大可放心。”她又笑了笑,耳旁两个硕大的耳环随之摇曳生辉。银光乍闪,像刀锋掠过。“我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也不会结婚,这都多亏了您的言传身教。被冷血的丈夫吃绝户这种事,发生过一次就够了,您觉得呢?”

  贺立松站起身,脸色铁青地冲过来,隔着厚厚一层玻璃,耳光没能落到她脸上。

  “你这个白眼狼!你会下地狱的!”

  “坐下!”安保人员厉声警告,“不要靠近玻璃!”

  防爆玻璃只漾开了极浅的震颤,连蛛网般的细纹都不曾出现。姜穆英平静地抬眼,看向玻璃后暴怒的父亲。

  “宝贝,你把这箱衣服都拿去穿吧,本来也是我穿不下的,你不要嫌旧就好啦。”

  她不相信在别墅里撞见她的郑云舒竟没发现她的身份,没发现她的长相有何等不对劲之处。可是对方并没有因此就把她喊去质问,要她交代自己是怎么闯入这别墅之中的,把发现丈夫出轨的怒意发泄在她身上,反倒悄悄拿了许多东西给她,让她带回到旁边的那栋房子里。

  “有什么缺的、少的,你都来和我说,好不好?我一直很想要一个像你这么乖的女儿呢。”

  贺立松加害了她的两个母亲。一个是亲生母亲姜琬芙,在将她生出来的一周后,就因不想再继续这样绝望的、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人生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个是和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却在见过第一面后就将她视为己出,总在想方设法给她增置衣物和吃食,想让她的日子能过得更好一些的郑云舒。

  她不会让贺立松有机会从这与牢狱无异的地方出来的。她会定期申请探视,给贺立松带来各种好消息,看着对方一次次重申自己没有精神病,却又不被任何人所相信,一辈子都待在这里面。

  对方变本加厉地隔着玻璃朝她怒吼着,像一头失去控制的野兽,却没法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只是于某一刻被安保人员控制住,带离探视房间,回病房做保护性约束。

  姜穆英起身离开医院。许多年前,她把贺衔星从地下室里救出来,并不是源于所谓的善良。她还没有好心到那个地步。

  她是看在郑云舒的份上,才决心要对后者的亲生孩子伸出援手,而不是事不关己地走掉。

  滚烫的眼泪掉到了手背上。

  贺衔星止住冷静的、仿佛只是在转述旁人的故事一般的叙述,慌忙地坐起身来。

  “江敛?”

  模糊的视线里,他能看到对方的眼睛和鼻尖都是红通通的,大概已经这样无声地、压抑地哭了很久了。

  即使是浑身剧痛地趴在方向盘上,就快要失去视线和意识的时候,贺衔星也没这么慌乱过。看到面前安静地哭泣着的江敛,他的大脑却空白了几秒,胡乱摸索了几下,才想起来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小心翼翼地给对方擦掉眼泪。

  “怎么了?”他像哄小孩一样抱住江敛低声问道,“你怎么哭了,宝贝?”

  对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整个人梨花带雨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看着既可怜又可爱,“你都、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我都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么多事......”

  他从没见过江敛在和他做那种事以外的时候哭成这个样子,就好像当真被人欺负狠了,想一想就觉得很委屈。可这些本来都是他的事,而不是对方亲身经历过的。为什么对方会伤心成这样?

  “贺衔星,你最疼、最难过的时候,我都没能陪在你的身边......”

  他愣了几秒。

  ——哭有用吗?

  姜穆英不完全是错的,至少在贺立松这种人面前,眼泪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反而会让对方加倍得意,紧捏住他的软肋不放,看他疼痛的、难过的表情,像欣赏一件战利品。

  所以从郑云舒的葬礼结束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了。哭是没有用的。眼泪是不能让被做成菜的小动物死而复生的,也不能让棺材里的人坐起来,一如既往地用很温柔的力道摸摸他的脑袋。

  贺立松做戏做全套,给郑云舒在附近一个豪华的墓园里建了一座坟。贺衔星有空的时候就会去到坟墓面前,对着那张黑白照片,把近来的事通通说给母亲听。

  但不管说的究竟是开心的事,还是难过的事,他都是用非常平静的口吻复述的。再怎么委屈他也不会流泪,因为哭是没有用的。

  “你以为那只兔子死了的时候,一定很伤心吧。”江敛抱紧他,分明自己也没有在童年时期过得多么幸福顺利,却还是为他时隔多年的伤口而疼痛着,好像他们俩的痛觉神经早已绑在一块,密不可分,他稍微痛一下,江敛也只能跟着疼。“还好它没有事,还好你也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那只兔子被姜穆英救下来后,一直好好地养着,到了岁数就安详地合上了眼睛,永久去往遥远的地方了。贺衔星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将它埋进去。

  他回想起他以为它被做成了一道菜的那一刻。他所有的语言能力和思考能力都被凭空剥夺了,想问贺立松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想那只兔子被杀死的过程里会有多惊恐、多无助,甚至想早知道就不要养这只兔子了,或者像贺立松所说的,至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多在意这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