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它是不是就能逃此一劫,而不是无端被他牵连,落得如此下场?
江敛身上好温暖,好香,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绝对不会被任何其他人发现的秘密基地。贺衔星闭上眼,发现自己在这一刻蓦然倒退回了孤立无援的五六岁,他饥肠辘辘地从房间里出来,桌上摆着一道他从没见过的菜。不详的预感如乌云般笼罩过来。贺立松好整以暇地坐在餐桌旁,等待他的反应。
哭是没有用的。可他还是哭了起来,为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郑云舒,为了生死未卜的兔子,难以遏制也无需再忍耐地在江敛的怀里落下眼泪。
第66章 宝贝,你保证你不会逃跑吗
河神问不小心在桥上掉了把斧头到河里的孩子,你掉的是这把金斧头,还是这把银斧头?
“都不是。”那孩子说,“我掉的是一把铁斧头。”
于是,为了奖励这孩子的诚实,河神将金斧头和银斧头都送给了对方。
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樵夫蓄意将自己的铁斧头也扔进河里,当河神问起时,樵夫谎称自己掉的是金斧头,被发怒的河神用河水冲走了,什么都没拿到。
“狼来了!”被群狼环伺的牧童大声哀嚎,然而受骗多次的人群都只当他是又在撒谎了。等到暮色降临时,人们只看到地上的血迹,和牧童身上的衣服碎片。
看完这两本绘本故事的江敛决心要做一个诚实守信的人。所以他从不迟到,早退,逃课,写作业不抄答案,考试也全凭自己努力。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被判定了作弊,还要被记过,被全校通报批评?
但他的人生和前途没有就此被毁掉,因为奇迹及时出现了。奇迹救下他,让这栽赃沉到了水底。
然而救下他的奇迹又欺骗了他。如果不是隋央和曲宛白将真相告诉他,他也许就会自欺欺人地这么过下去,无视墙壁上的斑驳痕迹和即将剥落下来的墙皮,当作这房子并不摇摇欲坠。
但是他还是无可逃避地知道了。他在房子彻底坍塌之前跑了出来,决心要了结这一切。
而后,名为贺衔星的奇迹又一次及时赶到,想要将他救下。尽管对方率先晕了过去,可他们俩都从死神眼皮底下脱逃了。
至此,奇迹终于向他坦诚,当初那个美貌的、将他们带到别墅里的女人,并不是对方的亲生母亲郑云舒,而是同父异母的姐姐姜穆英。
一切曾有过的欺瞒都在毫无隐瞒的摊牌里变得情有可原。奇迹并不是故意想要欺骗他,就只是在最大的隐患被清除以前,奇迹别无他法,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他,如同保护当年的那只兔子一样。
为了清除那个最终的隐患,奇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豁出去。
万幸在经过数次抢救后,对方还是从鬼门关回来了,在眼睛尚未痊愈以前,就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他的面前。又为了让他能够去到自己的别墅里,对方再次编织出了全新的谎言。
江敛想起他在别墅里看到的绘本。狐狸妈妈被猎人打死了,小狐狸还围在妈妈身边打转。他现下终于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了。
设身处地,推己及人,换作他待在那么一个家里,有那么一个父亲,他不见得会拥有比贺衔星更健全的人格,不见得能采取比对方更缜密、更万无一失的做法。
所以关于对方欺骗他的其它事情,他不打算要再计较。原来绘本故事讲述的道理并不永恒正确,欺骗不意味着百分百的恶,也有人欺骗他人是出于不得已,出于某些时隔数年才会被挖出的苦衷。
贺衔星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肩膀上,这次不含半点表演的成分,只是五六岁的那个贺衔星暂时来到安全的秘密基地,终于不用再极力忍住眼泪。
他轻轻地拍着对方的背,给五六岁的、以为自己的兔子被杀害的贺衔星一点迟到太多年却聊胜于无的安慰。
又或许回到家里,闻到鸡汤的香气,看到那个空笼子的江敛也处在这个怀抱之中。两个失去心爱的宠物孩子把彼此抱得很紧,像是这样他们俩就不再会感到孤立无援,而是有人可同舟共济。
他们在这拥抱里完成那场仪式,那场绝不能在血脉相连的家人面前举行的,为了自己心爱的宠物而进行的哀悼仪式。
现在,等两个人的情绪都平复下来的时候,他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想要确定。
长期处在那种暗流涌动的环境里,贺衔星已经本能地养成了对周围的每个人、每件事、每个物品都精确而冷静地评估、衡量、筛选的习惯。江敛不打算要对这习惯进行纠正,或批判。那是贺衔星的生存方式,他无权置喙。他只是忽然想起来,那就意味着,他也有可能处在这层层叠叠的衡量与筛选之内。
——可能从一开始,贺衔星就不是真的有多么爱他,而只是想要挑一个性格安稳、心软、可靠、终生不会背叛对方的伴侣。好比入住新家后挑选家具,每个沙发挨个坐下去,觉得眼前这沙发最柔软,最合适,所以才要花费大价钱买下来。
但凡有更崭新的、柔软的、合适的沙发出现,原先的沙发就会被扔到一边,成为不得已时才会再次考虑的备选。
也许不是因为他是江敛,贺衔星才爱他,而是因为贺衔星想要一个形状早已框定好的伴侣,而他恰好能够对得上这形状。
换而言之,贺衔星并不是非他不可,任何一个拥有对方喜欢的性格或特质的人,都可以来到这位置,受宠若惊、严丝合缝地嵌进去,误以为自己是那个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选择。
贺衔星对他的喜欢不是假的,只是这喜欢也可能不是非得给到他不可的。如同喜欢一个柔软沙发,一件趁手玩意,作壁上观地喜欢一阵子,不行了就再换。怎么会有人真心实意地把对家具的喜欢转化为爱?
“贺衔星。”
江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那不仅仅是因为心疼贺衔星的余韵尚未结束。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来到一场后果难以预料的审判里。
你爱我吗?
他终究还是没能问出这个问题,在这一刻重新变得无限懦弱,害怕对方给出的不是他要的答案。不要那么贪心好了,他想。贺衔星已经把你从死神手里争回来两次,你非要那么贪得无厌、不知收敛吗?
不问这个,就问另一个好了。那样也可以侧面地知道答案。
“你后来再出现在我面前,让你姐把我带到别墅来......是因为,我是一个很合适的伴侣吗?”
可能对方早就看中这张沙发了,怕弄出什么损坏,就先放在后备箱里,等屋子清理干净了,才把它搬进来。沙发很好,很合适,但归根结底,它只是一个经由衡量后被挑中、被等候启用的物件,毫无特别之处可言。
一个细心、脾气好、会照顾人,也不会出卖伴侣的,称得上是靠谱和省心的恋人。也许贺衔星只是需要这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被贺衔星吻住了。缠绵的亲吻持续了好几分钟,等对方终于放开他,他第一件事就是有些狼狈地喘气。
“宝贝,你真是......”
真是什么?贺衔星没往下说。对方的视力仍旧有些模糊不清,却又在用那种目光来望着他了,那种果真把他当宝贝一样的目光。
车停下了,他们回到了那栋别墅前。司机很有眼力见地自动下车走人,贺衔星又亲了亲他的眼皮,眉心,鼻尖,嘴唇,随后甜蜜蜜地开口,“宝贝,你跟我一块回去,好不好?二楼那个上了锁的房间,你还没有进去过吧?”
他不知道这算是个什么回答。贺衔星的视力还没恢复的时候,行动极其不便,活动范围基本上就在一楼,他也随之只待在一楼。
就算可以上楼,他也不会贸然地打开别的房间门。虽然住在这里,但这是贺衔星家里的房子,他只是暂住的客人,不能丢弃礼貌,反客为主地随意参观。
贺衔星黏连在他的身后,跟着他一块上到别墅的二楼。看来对方对他的喜爱暂时还没有完全消退,还能够再维持一段时间。
江敛希望这时间可以维持得更久一点,可惜贺衔星并不是他,对方的意志不会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就是这里啦。”贺衔星带着他来到一个房间门口,停下脚步,不知怎么的,他感觉对方似乎有些紧张,覆在他手上的手都是微微发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