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上来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暗色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耳朵和鼻腔,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模糊的墨绿色。
池水很深,脚尖踩不到底,周围只有暗色的水光和模糊的、从水面上透下来的宴会厅灯光,像碎掉的玻璃渣子在头顶晃动。
他不会游泳,整个人只能凭借着本能挣扎着四肢,手指胡乱地在水面上划动,却抓不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他的胸腔开始发闷,肺里的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挤压出去,身体慢慢往下沉。
快要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见了水面上模糊的声响,脚步声、惊呼声、然后是一个几乎盖过所有声音的、急促的落水声。
“祝浔!”
“别怕!再坚持一下!”
第23章 十年如一日
“砰……”
瓷碗砸在地砖上,白粥撒了一地。
祝浔攥着书包带子,站在门外。
“你除了吃还会干什么?钱呢?钱都让你拿去买酒了!”
母亲的声音很尖锐,破旧的老楼隔音不好,所有住户都听得见。
“你少跟老子提钱!你是不是又把家里东西拿给你娘家了?”父亲把桌子掀了。
“我拿给娘家?我拿给娘家什么了?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你给过我什么!锅碗瓢盆都是我自己买的!”
“你买个屁你!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天天就知道在家里待着,你出去看看人家老婆,哪个像你这么泼妇!”
“我为什么待在家里?不是你不让我去上班吗?你连小浔的课本费都交不上你还在这跟我吵!”
又是一阵摔砸的声音。祝浔听出来那是门边的鞋柜被踹倒了,好在那个鞋柜早就坏了。
他靠在墙上,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已经有些开胶了,他弯腰伸手,把那片翻起的皮按回去,又松开,它又翘了起来。
“你少跟我提钱!他一个男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不如早点出去干活!”
“他才十四岁!”
“十四岁怎么了?我十四岁就在砖厂搬砖了!”
母亲冲过去推他,父亲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他妈不甘示弱,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你打!你打死我算了!嫁给你这么个废物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去你妈的!你再骂!老子打死你!”
十秒后,周围几个热心肠的邻居跑了过来,几人拉开了他们。
“哎呀你们两口子怎么又打起来了!老祝你松手!松手!”
“祝军!你一个大老爷们打女人,像什么话!”
“晓华,你也别这么冲动,啥事儿不能好好说。”
孙晓华,他母亲的名字。
屋里乱糟糟的,椅子被踢翻的声响、母亲带着哭腔的骂声、父亲喘着粗气的咆哮、还有邻居们七嘴八舌的劝架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十年如一日,每天循环往复的场景。
前几年他还会劝孙晓华离婚,但孙晓华总说他还小,离婚对他不好,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孙晓华说,早些年他的父亲祝军还不是这样的,自从被一个兄弟骗了钱,家里变穷后,就一蹶不振了。
王婶从门里挤出来,看见他站在墙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小浔,你站在这儿干嘛?快去上学,别管他们。”
祝浔点了点头,离开了家门。
王婶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还在扭打的两个人,低声说了一句:“……造孽。”
祝浔走下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他踩着水洼的边缘走过去,尽量不让鞋面再沾上更多的水。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刘叔正在摆煎饼摊。
刘叔看见他走过来,直起身冲他笑了一下:“小浔,吃饭了没?”
“没有。”
“是不是你爸妈又打起来了?”刘叔收拾着摊子。
祝浔点头。
刘叔轻轻叹了叹气,操着一口南方的口音对他说:“没事,叔给你摊个煎饼吃,吃了再去上学。”
刘叔说着已经往铁板上倒了一勺面糊,竹刮子转了一圈,薄薄的面饼在热气里迅速成形。他打了一个鸡蛋,撒了葱花,又刷了一层酱,最后把煎饼折好装进纸袋里递过来。
祝浔伸手接过,纸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壁渗进指腹。
“谢谢叔。”
他已经习惯了刘叔隔三差五给他塞吃的,也习惯了不拒绝。拒绝只会让自己饿肚子、生病、然后再花钱花时间去治,不值得。
他咬着煎饼往学校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吃完了。
门卫大爷看见他湿漉漉的鞋和裤脚拦住了他。
“迟到了,叫班主任来接。”
班主任似乎在上课,没有空来接他,祝浔只能在门口待到下课,他独自站在校门口发呆。
直到课间十分钟的时候,班主任什么也没说带他进了教室。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老师知道他们家什么情况,但他也不是救世主帮不了。
班主任在课堂上宣布:“明天每个人需要交二十块钱的班费,所有同学回去给家长说一声。”
祝浔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
别说二十块钱,就连一块钱他也拿不出来。
晚上,祝浔回家,难得的,孙晓华竟然不在。
他在厨房随便找了点白天剩的稀饭吃了吃,然后回屋写作业。
八点半的时候他听见门锁响了。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看见孙晓华正弯腰换鞋。
“妈,你做什么去了?”
孙晓华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出去转了转。”
祝浔垂下眼:“是不是舅舅叫你去帮忙干活?”
孙晓华动作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揭穿后的僵持:“你舅舅那边缺人手,我去帮了两天,给了点钱。”
祝浔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袖口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尘。
舅舅家里买了新房,最近在装修。
“舅舅给你多少钱?”祝浔问。
孙晓华直起身,伸手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祝浔说。
“快去写作业。”孙晓华催促着。
“你吃饭了吗?”
孙晓华点头:“在你舅舅家吃了。”
“哦。”
对话结束,祝浔回了房间。
早上,祝浔照常是被祝军和孙晓华的吵架声吵醒的。
“你昨晚去哪了?”是孙晓华的声音。
“跟朋友喝了点酒。”然后是祝军没什么精气神的含混声。
“朋友?哪个朋友?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
“你说我身上什么味儿?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倒好,在家闲得整天疑神疑鬼!”
“我疑神疑鬼?你半夜三点才回来,一身的香水味,你告诉我你跟朋友喝酒?”
“老子爱几点回几点回!你管得着吗你!”
接下来是熟悉的节奏。椅子被撞翻的声音、孙晓华带着哭腔的骂声、祝军摔门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安静。
祝浔收拾好,起身出去就看到孙晓华坐在地上哭。
第24章 二十元的班费
“妈。”祝浔喊。
孙晓华闻声站了起来,把眼泪擦干:“粥在锅里,自己盛。”
他盛了一碗粥,在餐桌边坐下来。粥是温的,寡淡的米汤里浮着几粒米,他低头喝了。
“妈,我走了。”祝浔说。
孙晓华没有转身,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刘叔的煎饼摊还没出,巷口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墙角舔自己的爪子。
他走过去站在猫咪面前看了看,然后抬步离开。
他连自己都管不了,怎么去管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