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是亮着的。祝军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抽烟,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盖的白酒。
而茶几上除了白酒,还有独属于他的画笔和素描本。
祝浔心底一惊,转头看向祝军。
“你翻我房间?”
“什么你的房间!你吃的用的都是老子的!”祝军把那根烟拍在茶几上。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东西上。
“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自己挣的。”
“挣的?你天天放学就回来,上哪儿挣?”
祝浔没说话,走到茶几前把画笔和素描本收了起来。
祝军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去够他手里的东西,祝浔往后躲了一下,祝军的手在半空中捞了个空。
“你给我拿过来。”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祝浔把东西攥在身后:“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你自己的东西?”祝军冷笑,“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你身上哪样东西不是老子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拽祝浔的胳膊。祝浔侧身避了一下,但他没有祝军力气大,被一把攥住了手腕,速写本从手里脱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祝军和祝浔同时弯腰去捡。但祝军比他快了一步,把本子攥在手里直起身,翻开封面,随手翻了几页。
第一页是窗台上的茉莉,第二页是饭馆后厨的灶台,第三页是一只蹲在巷口的流浪猫,第四页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台上放着两只靠在一起的搪瓷杯。他翻得很快,纸页哗哗地响。
“你天天晚上就躲在屋里画这些?”祝军把速写本合上,掂了掂,“浪费时间,浪费钱。你要是把这功夫拿去干点正事,咱家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老子拿钱供你去读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画画有什么用!能挣到钱吗?”
他拿着东西指着祝浔质问。
“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几块钱。”祝浔说。
祝军歇斯底里的怒骂着:“几块钱不是钱?你爸我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倒好,拿去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祝浔站在原地,看着祝军手里的素描本。
“几块钱也是我自己的钱。我没有花家里的。”他说。
“你自己哪来的钱!你身上穿的校服,鞋子,上学的学费,你每天吃的饭用的是老子的钱买的米,你的钱都是我的!”
祝军说着,忽然把速写本举起来,用力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
“你知不知道老子在外面多难?你倒好,就在家里搞这些东西!你来这儿是来享福的吗?”
“这是我放学后自己去打工挣的!跟你没关系!”
“我不管你钱从哪来,你身上流的是老子的血!你挣的每一分钱都该交给家里!还有没有钱拿出来!”
“没有。”祝浔说。
祝军弯腰捡起地上的速写本,捏在手里,忽然笑得阴森。
“行,没有是吧?”
他把速写本翻开,左手捏着封底,右手攥着封面,两臂同时用力往两边撕。纸页发出一声闷响,从中间裂开,纸页碎裂成几块,像被风吹散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在地板上。
祝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心血变成了废墟。
“拿不拿出来?”祝军又问。
祝浔抬眸:“说了没有。”
祝军气急,转头将画笔掰成了两半,然后毫不留情地砸在祝浔身上。
他的脚踩在茉莉花瓣上,鞋底碾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给老子记住,这个家不养闲人。你既然有本事打工挣钱,那你下个月的饭钱自己出。你的学费自己交。别再伸手跟老子要一分钱。”
他说完转身走出家门,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了。
祝浔站在原地,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片和断笔,看见那只被踩过的茉莉花瓣上印着一道灰黑色的鞋印。
他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纸片有的比较大,有的已经被撕得很碎,他尽量把完整的几块叠在一起,又把那些断笔拢到手心里。沉默起身回了房间。
孙晓华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来到祝浔的房间盯着他看了很久,却什么也没有说。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
第26章 我想过得好一点
寒假开始的那天,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饭馆的生意比平时更忙一些,陈老板说年底聚餐的人多,让他中午和晚上都来,工钱按双倍算。
他很幸运陈老板是个很好的人,因为这份工作他才不至于饿死。
连着一周他十一点才回家。
祝浔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钱呢?钱都去哪儿了?你他妈是不是又把钱藏起来了?”
“我没藏!家里真的没钱了!你昨天把最后的几十块都拿走了,你忘了吗?”
“你放屁!你肯定有钱!你是不是偷偷拿给你那个弟弟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那点破事……”
“你少胡说!我弟弟还送了我两袋米!我只是帮他做做工,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你再说!老子打死你!”
祝浔推开门,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翻倒在地上,碎玻璃片散了一地,孙晓华靠在墙边,一只手捂着额头,指缝间渗出血迹。祝军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半截酒瓶,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醉意和被激怒的燥热。
“妈。”祝浔喊了一声,冲到孙晓华面前查看她的伤势。
孙晓华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祝军转过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你回来正好。我听说你去打工了,把钱拿出来!”
祝浔没有看他。
“妈。”祝浔蹲下来,伸手去扶她,“我送你去医院。”
孙晓华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轻:“不用,擦破了皮,没事。”
“我说让你把钱拿出来!”祝军又往前迈了一步,“你他妈是不是聋了?老子跟你说话呢!”
祝浔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祝军。他比祝军矮了大半个头,身形也更瘦削,但他站得很直。
“我没钱。打工的钱还没结。”
“你放屁!”祝军抬手就要往祝浔肩上推。
祝浔往旁边侧了一下,躲开了那只手。祝军推了个空,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酒瓶磕在墙角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反了天了?还敢躲”祝军站稳之后回头看他,“不给钱是吧?你不是护着她吗?你只要不在家,我见她一次打她一次,给不给!”
祝浔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你别碰她。”祝浔说。
祝军眯着眼看他:“你给钱我就不打她。”
祝浔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自己房间。他在书桌前蹲下来,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是他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工钱,叠得整整齐齐。他把整沓钱抽出来,走回客厅,递到祝军面前。
“给你。拿了钱就走。”
祝军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伸手接过去,用拇指拨了一下边沿,估了估厚度。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就知道你有钱,臭小子还跟我斗。还有没有?”
“没了。”
祝军不信,转身跑到他的房间翻找一通,果然什么都没找到,只能就此作罢。
“算你识相。”
他把钱塞进口袋,拉开门,走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孙晓华极轻的喘息声。
他转过身,走到孙晓华面前蹲下来。她的额头还在渗血,伤口不大但有点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蹭了一下。他伸手想碰一下又缩回来:“妈,我陪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