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华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家里有酒精,擦一下就好。”
“你这个伤口需要缝针。”
“不用。”她又说了一遍,伸手撑着墙想站起来,“一分钱都没了,哪还有钱去医院。”
祝浔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慢慢搀起来,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拿了酒精和棉签。
他蹲在她面前,用棉签蘸了酒精,轻轻擦拭她额角的伤口边缘。孙晓华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
“妈,报警吧。”祝浔说。
孙晓华没有说话。
“已经十年了,还要忍吗?”祝浔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他是你爸。他只是喝多了,醒了就好了……”孙晓华说。
“这样的人也配做父亲吗?”祝浔不带感情地问。
孙晓华拉住祝浔的手:“浔浔,不要报警,求你了。”
“为什么?”
“这种事报警也没用,如果你爸进去了,你以后怎么办?前途和面子都没了。”
祝浔看着孙晓华额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沉默了几秒。
“妈,你觉得我们还有前途吗?”
孙晓华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开了。
祝浔叹了口气:“去舅舅家住几天吧,免得他再找你麻烦。”
孙晓华反驳:“你舅舅家也不宽裕,他那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
祝浔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自己的关心很可笑。
“那我不上学了,打工挣钱养你吧。”祝浔的声音很平。
孙晓华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上学了。”
“啪!”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祝浔的脸上。
祝浔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耳朵里嗡鸣了一阵,脸颊上迅速浮起一片滚烫的红印。
“你才十五岁!不上学能干什么!”
“我花这么多精力想办法找钱让你上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你对得起我吗?”
“等你长大了,难道想跟我们一样没出息吗?”
谩骂持续了一分钟后,祝浔开口了。
“那你说怎么办。下个月的房租从哪里来?生活费、学费从哪里来?一起饿死吗?”
孙晓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你想着忍一忍就好了,忍到他清醒,忍到他下次不这样,忍到日子自己好起来。可是日子不会自己好起来。”
被祝浔这么揭开伤口,孙晓华终于大声哭了出来。
“浔浔,别怪妈妈,妈妈没办法!我也不想的……”
“我没怪你。”祝浔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想能过得好一点。”
终究祝浔还是伸手抱了抱她。
第二天,祝浔起床去打工,孙晓华已经做好了饭坐在餐桌前等他。
祝浔沉默地走过去坐下吃饭。
孙晓华看了他很久后,终于开口对他说:“浔浔,妈妈今天就出去找工作,会好起来的。”
祝浔抬眸看着她沧桑的脸,点了点头。
第27章 浔浔会好的
好在那天之后,祝军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回家,祝浔的工钱足够他和孙晓华生活。
孙晓华也找了个裁缝铺子做工。
日子好像真的一天天在好起来。
祝浔重新买了新的画笔和速写本,他又开始画画了。春天来的时候祝浔的速写本里攒了二十多幅画。
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物,虽然画的简单,但至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空的时候他还画了一张孙晓华坐在缝纫机前的背影。
孙晓华的肩膀微微躬着,踩着踏板的脚在画面边缘只露出一点轮廓,光线从她侧面的窗户照进来,把她低着头的样子照得安静而柔和。
饭店的陈老板看到的时候还夸他画的好,说他有天分。
四月的一个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门是开着的。
祝军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凹陷,衣服上皱巴巴的。
孙晓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锅铲,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祝浔没看他径直回房间。
“站住!老子有话要说。”祝军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拍在茶几上。
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后面跟着祝军的签名和手印。
“我欠了五十万,还不上他们就要砍我的手。”祝军说。
孙晓华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五十万?你疯了?”
“我赌输了。有什么办法?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已经没了!”祝军的声音开始拔高,“现在怎么办?你们必须得帮我!”
“怎么帮?我们哪来五十万?”孙晓华的声音在发颤。
祝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那个弟弟,不是买了新房吗?让他把房子卖了……”
“你放屁!”孙晓华的声音终于尖锐起来,“那是我弟弟的房子!他一家老小都住在里面,你凭什么让他卖!”
“那我不管!你还想不想让我活了?”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和过去十年里的任何一次一样。
祝浔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冷却。
然后祝军转向了他。
“还有你。”祝军说,“你不是在打工吗?我听说你攒了不少钱,拿出来。”
“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了,上次。”祝浔说,“现在没有了。”
“没有?那就想办法挣!我听说你那个饭店老板人不错,你去跟他借。”忽然他停了一下,目光在祝浔身上扫了一圈,像是想到了什么,“或者,我也听说了,有些人愿意花钱买你这种年轻……”
他话没说完,祝浔一拳砸在他脸上。
祝军被打得往后退了半步,捂着脸愣了愣,然后勃然大怒,一把揪住祝浔的衣领把他摔在地上。他抬起拳头,往祝浔身上不断发泄着,孙晓华冲过来想拉开他。
“你打他做什么!他才十五岁!你还是人吗你!”
“你让开!这个畜生敢打老子!”
“他是我儿子!你动他一下试试!”
三个人扭打在一起,椅子被撞翻、东西被砸碎、骂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
祝浔力竭地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盏旧灯泡在晃动,光线明灭不定,像一段快要烧完的灯丝。
孙晓华被推开了,额头撞在桌角上,祝军转身走向祝浔,伸手想抓他的衣领。
然后孙晓华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死死地抱住了祝军的后腰。
“你松手!”祝军挣扎着,但他的后背被孙晓华拽住了,“放开!”
“小浔,跑!”
“贱人!你敢跟我作对!看我不打死你!”
祝军用力一甩,孙晓华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顺着墙滑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祝军朝着祝浔冲过来,抓着祝浔的衣领。
“我现在缺钱,你帮我一次。我听说有人愿意要你这种干净的男孩子。”
“你他妈再敢动他试试!”
孙晓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从地上爬起来,撑着墙,一步一步走过来。
“妈的!臭婊……”
他话没说完,孙晓华已经扑了过来。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酒瓶,砸在祝军的头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祝军迷茫了一阵,他摸了摸后脑,一滩血迹渗在他手上。
“孙晓华!你是不是疯了!”
“是。”孙晓华说,“我疯了。早该疯了。”
她看着祝军,忽然笑了一声。很短的、狰狞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