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华笑完,立马拽着虚弱祝军走到了门口的阳台。
“你去死吧。”孙晓华说。
“你他妈干什么!”
祝军被她拽得踉跄了几步,后脑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洇湿了衣领。
“你放开!放开老子!”
“你给我去死。”孙晓华说着。
她把祝军按在栏杆上,他半边身体悬在了外面,夜风把他满是血的后脑吹得冰凉。
“你疯了……”祝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松手,我保证再也不来找你们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孙晓华说,“前年也是。去年也是。十年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的脸,侧过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客厅的狼藉,落在祝浔身上。
“妈!你要做什么!”
祝浔艰难地站起身朝她跑来。
孙晓华苦涩地笑了笑。
一声短促的惊呼后,沉重的坠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炸开,然后归于平静。
接着邻居们的议论声、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在这个破旧的老楼里传开。
祝浔被警察带去做了笔录,全部弄完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客厅,走上前,把翻倒的茶几扶正,把碎玻璃扫进簸箕,把椅子一一扶起来靠墙放好。
第三天,祝浔向陈老板辞了职,在摊煎饼的刘叔那里买了个煎饼,把家里能用的东西都送给了隔壁的阿姨。
第五天,祝浔背着包来到了汽车站。
候车厅里的灯还亮着,长椅上坐着两个等夜班车的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他在售票窗口前站定,值班的售票员从玻璃窗后面抬起头:“去哪?”
祝浔沉默了两秒:“……最近的一班车,去哪都行。”
售票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低头打了一张票推出来:“四十分钟后发车。去云城。”
第28章 你画画有天赋的
云城市区比他们的小县城大得多,出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光照在祝浔身上,他背着那个旧书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四面都是高楼和车流,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
他花了两天时间找住处。最后在城西一条旧巷子里找到了一间出租屋,月租两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泡,窗户朝北,白天也照不进多少光。
祝浔还是未成年,在云城这样的大城市找不到正规的工作,他只能去打零工维持温饱。他没什么擅长的事,只能吃老本行,找了个小餐馆做洗碗工。
待遇和在县城也差不多,洗碗切菜,一个月一千二,包两顿饭。
祝浔在后厨一站就是大半年。洗碗、择菜、剥蒜、切葱花。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不怎么跟他们这些工人说话,只说指令和检查工作。像游戏里发布任务的NPC。
餐馆白天没什么人,所以他都负责晚班。因此祝浔就会在白天的时候出去摆摊。
他买了个折叠椅、一个旧画板,一些画笔和速写本,一些明信片。
他在步行街找了个角落。在一棵梧桐树旁边,旁边是卖手机贴膜的摊子。
他把折叠椅撑开,旧画板架好,几支铅笔和橡皮放在脚边的书包里,然后在纸板上写了几个字:“素描画像,十元一张。”
开始的时候,连着一周祝浔只卖出一两张画。
后面时间一长,来往的行人觉得他脸熟,时不时会有人来照顾他的生意,画的最多的就是年轻情侣,云城的人好像比他们那里更喜欢这种记录美好瞬间的方式。
祝浔开始习惯这种生活。白天去步行街上画画,晚上去餐馆洗碗,下班后回到出租屋再把白天没画完的线条补完。生活虽然忙碌,但充实。
他的速写本越攒越多,颜料也从十二色换成了二十四色,又从二十四色换成了三十六色。
他会在明信片上画一些小幅的水彩,步行街上的花、梧桐树下的光影、雨后湿漉漉的地面、远处高楼之间漏出来的一小块天空。
他把这些明信片放在画板旁边,标价五块一张,偶尔会有人买。
周末下午,祝浔刚画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对方接过画纸看了看,笑着付了钱走了。
他低头把那张十块折好放进书包里,正在削铅笔的时候,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了他的摊位前面。
“哎,你这幅画的透视有点问题。”
祝浔抬起头。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蹲在他面前,正歪着头看他脚边摊着的一幅速写。
画上是旁边那棵梧桐树,树干根部画得有些歪,他画的时候也注意到了,但没来得及改。那人穿着一件很洋气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印着什么牌子的书包。
“你也是画画的?”祝浔问。
“美院的。云城美院。我过来这边买颜料,路过看见你的画了。”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幅梧桐树的速写,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你画得挺好的。就是树干和地面的衔接处透视没处理好,你画的时候是不是没打辅助线?”
祝浔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把他微微扬起的嘴角照得很亮。
“……我不会打辅助线。”祝浔说。
“啊?你没学过啊?”男生有些惊讶。
祝浔摇头。
“那你这手艺哪来的?”
“自学的。”
“学了多久?”
“两年。”
“才两年?那你很有天赋啊。”
祝浔没再说话,他有些应付不来自来熟的人。
“我教你画辅助线吧?”男生说着,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来,伸手拿过祝浔的铅笔,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几根极轻的参考线,“你看,先把视平线定在这儿,然后消失点大概在这个位置。树干和地面的交线要顺着透视线走,不然会显得像要倒了一样。”
他画了几笔,线条干净利落,祝浔看着他握笔的手势。和他自己那种紧紧攥着笔杆的握法不一样,那人的手指很放松,像铅笔只是轻轻搭在指尖之间。
“你试试。”那人把铅笔递回来。
祝浔接过来,在那张画了参考线的纸上重新画了一棵梧桐树。他按照那几条辅助线的方向落笔,这一次树干和地面的衔接处果然顺了很多。他放下笔,偏过头看了看旁边那个人。
那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祝浔。”
“我叫田栩。”
田栩说完自己的名字之后,又低头去看祝浔的画:“你天天都在这儿摆摊吗?”
“上午在,下午要上班。”
“上班?”田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不是学生?”
“不是。”
田栩试探着问:“你多大了?”
“十六。”
竟然还是个未成年。
田栩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画纸上。
“那幅梧桐树能不能卖我?”田栩问,“我觉得你处理光影的方式很有意思,想留着参考。”
祝浔看了一眼那幅画,不明白他一个专业学美术的,能向他参考什么。
“可以。”
“我下次还来这边买颜料,你要是还在这儿摆摊的话,我给你带几本基础教程。美院图书馆淘汰的旧书,不花钱。”
祝浔握着铅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好。谢谢。”
田栩拿出手机:“加个好友吧?”
祝浔盯着他手上最新款的水果手机,语气平淡地回答:“我没有手机。”
田栩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这个回答。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几变,最后落在一个有点尴尬的笑上:“啊……没事,我到时候再来找你。”
祝浔点头。
“你画画真的很有天赋,要坚持啊。”田栩说完,拿着那幅梧桐树的画,挥挥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