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田栩果然又来了。他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边看祝浔画画,一边跟他聊天,讲美术课上老师教的那些基础又无聊的东西,隔一会儿又掏出速写本画两笔路边的电线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田栩真的教会了他很多东西,祝浔的速写本里开始出现颜色了,从最初的黑白铅笔线条,慢慢呈现出五彩斑斓。
“祝浔,我跟你说个事。”
“嗯。”
“下学期我要去外地采风,大概去两个月。”田栩说,“学院安排的,不算远,但来回不太方便。”
祝浔的铅笔没停:“什么时候走?”
“下周。”
“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等我给你带特产。”田栩笑了一下。
祝浔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把那幅画最后几笔画完,然后放下铅笔,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折好,递给田栩:“这个给你。”
田栩接过来展开,那幅画上是他的人像素描。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谢了。”
“到了那边发消息。”祝浔说。
“行。”
田栩离开的头一周,他收到田栩发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采风地的山景,云雾绕在半山腰,像一匹被风吹散的薄纱。另一张是田栩自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比了个傻傻的耶。
祝浔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回复:“风景很好。”
“是人帅。”田栩回。
祝浔无语。
一个月后,祝浔从餐馆下班回来,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出租屋门口站着好几个人,他心里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转身就跑。
但那几个人似乎看到了他,见他要跑,全部朝他冲了过来。
祝浔不敢回头,拐过巷口那根电线杆,沿着窄巷拼命往前跑。夜风灌进肺里,又冷又辣,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但他不熟悉这片巷子的路。岔口太多了,他拐进一条自己也没走过的窄道,发现是死胡同。
一堵两米高的砖墙挡在前面,墙头插着碎玻璃,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停下来转过身,那几个人已经堵在了巷口。
五个。或者六个。光线太暗,他数不清。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人,剃着极短的头发,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银链,在路灯下晃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停在几步之外,上下打量了祝浔一眼:“你就是祝军那个儿子?”
祝浔靠着墙没有说话。
“你爸欠了我们五十万。这是他签的借条。”高个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在祝浔面前晃了一下。
“他欠的钱跟我没关系。”祝浔说。
高个子把借条折好放回口袋里:“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听说他死了,我们只能找你。”
“我没钱。”祝浔说。
“我打听过了,你在外面打工,别装。”
祝浔的拇指按在掌心。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
“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慢慢还。反正你也跑不了。”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今天先给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可以谈。”
祝浔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巷口那几个堵着的人影。
他知道这群人都是亡命之徒,不给钱他就走不出这个巷子。
祝浔闭了闭眼,拿出包里的积蓄递给他们:“就这么多。”
高个子接过那沓钱,数了数,又看了祝浔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祝浔说,“我每个月的工钱就这么多。你们也看见了,我住的地方就这样。”
“剩下的债怎么办?”站在后面的人问。
祝浔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没有起伏:“我家里人都死了,就我一个,我每月给你们还一部分,还清为止,如果你们觉得不行,就动手吧,反正我死了,你们就再也拿不到钱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夜风穿过窄巷的呜咽声。他身后那个问话的人往前迈了一步,但高个子抬手拦住了他。
“行,那就按你说的来。每个月还一部分,直到还清为止。你也别想跑,我们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巷口走。其余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窄巷里渐渐远去。
祝浔站在原地,背靠着那面插着碎玻璃的砖墙,直到那些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慢慢顺着墙滑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冷。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沿着来路走回了出租屋。
他推开门,在书桌前坐下来,把空了的钱包放在桌面上。里面只剩几张零钱和几个硬币。他看了一会儿,把钱包放回了抽屉里。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着,QQ的图标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他点开田栩的对话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田栩发的:“今天画了幅山,回头给你看。”
“祝浔,我跟你说,这边有一种小吃巨好吃,有机会你一定要尝尝。”
下面还配着一张美食的照片。
“好。”他回复。
第31章 在努力生活着
第二天祝浔辞掉了餐馆的工作。
他找了一家建材市场帮人搬货,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四点,一天一百二,日结。
下午四点之后他去一家快递分拣站,从五点干到晚上九点,一小时十二块。
晚上他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做夜班理货员,从十点到第二天早上。
他不再有时间画画。那盒三十六色的水彩颜料放在出租屋的桌角,盖子上的灰尘越积越厚。
速写本也收进了抽屉里,铅笔削好了几支放在笔筒里,再也没有被拿起来过。
有时候经过步行街,会看见自己以前摆摊的位置被一个卖糖葫芦的占了,梧桐树的叶子还是和去年一样密密匝匝地遮着光。
田栩的消息他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候隔一两天才回一句话,有时候田栩连发了好几条,他只回一个“在忙”。
田栩回来后去祝浔的摊位找过他,却没见到他人,他还去了祝浔的出租屋,也没有人。如果不是祝浔偶尔的回信,他甚至怀疑祝浔人间蒸发了。
那天祝浔在分拣站接到了田栩的电话。
他接起来的时候手机贴在耳边,手上的动作不停:“祝浔,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回消息?你摊也不摆了,我去你出租屋敲门也没人开。”
“最近忙。”祝浔说。
“你换工作了?”
“……嗯。”
“换什么工作了?”
“在建材市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田栩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祝浔握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的风迎面吹过来,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一层。他看着远处正在卸货的卡车,声音很平:“没有。就是最近活儿多。”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再看吧。”
“行。你忙完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回流水线。
之后的日子他没有发过消息给田栩,田栩也没有再打来。可能是猜到了他在忙,也可能是在等他主动联系。
三份工作将祝浔的时间填的严严实实,他的手指上开始有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水泥灰。他瘦了,但肩背比之前宽了一些。
他存下来的钱每个月按时转入那个高个子给的账户,不多不少,刚好是他承诺的那个数字。
十八岁那个下午,他在建材市场卸货的时候,马工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个活儿,可能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