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浔放下手里的货,转头看他。
马工头指了指街对面那栋正在装修的写字楼:“那栋楼里有个画廊在招人,保洁,晚上干,活儿轻,工资还行。”
“保洁?”
“就是打扫卫生、擦擦玻璃什么的,比搬水泥轻多了。”马工头说,“我问了,老板说干得好的话还可以帮忙搬画、挂画什么的,那活儿干净,你不是会画画吗?说不定还能学点东西。你还年轻还有机会的。”
祝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明天去看看。谢谢哥。”
他第二天下午去了那家画廊。画廊开在写字楼的一层。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拾光”。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松节油和画布的气味。忽而他的眼睛竟然涌上有些许酸涩感。
前台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来应聘保洁的吗?”
“嗯。”
“老板在里面,你进去吧。”
他穿过走廊走到画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低头翻一本画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
“你就是老马介绍来的那个年轻人?”他抬起头,打量了祝浔一眼,“多大?”
“十八。”
“干过美术相关的工作吗?”
祝浔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以前画过画。”
老板没有追问,把画册合上:“那行。你明天晚上七点来上班,主要负责展厅的清洁和维护,还有帮搬画。工资月结。”
“好。”
他走出画廊的时候,在展厅里停了一下。墙上挂着几幅水彩,都是风景画,是云城独有的景色。
他在这家画廊干了一个月。活儿确实不重,扫地、擦玻璃、给绿植浇水,偶尔有新的画送过来,他会帮忙拆包装、搬画框、调整挂画的位置。
画廊不大,平时来看画的人也不多,大部分时候展厅里安安静静的。祝浔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等展厅的人走完之后开始干活。
老板姓林,叫林以安。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办公室里。
又过了一周,祝浔正在往展厅里搬一幅新到的油画,尺寸很大,他和另一个搬货的师傅一起抬着。林老板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他侧身让过画框时下意识地调了一下角度,让画框背面的光线避开了正面的观察角度。
“你等一下。”林老板说。
祝浔把画框靠墙放好,回过头。
林老板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你进来一下。”
祝浔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林老板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推到他面前:“你帮我看看这几幅画,哪个适合挂在前厅那面墙上。”
祝浔低头看了一眼。是几幅水彩作品,画的是老城区的街景。他翻了两页,又把另外几幅仔细看了看,然后指着其中一幅说:“这幅合适。”
“为什么?”
“另外几幅的颜色偏暗,挂在前厅的灰墙上会被吃掉,这幅暖色调多,跟墙面有对比,白天光线好的时候看着舒服。”他停了一下,“而且这幅画里有一条巷子,前厅那面墙的长度刚好能装下一幅有纵深的画,不会显得挤。”
林老板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以前都画过什么?”
“素描和水彩。”
林老板点了一下头:“展厅后面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当画室。里面有些旧画纸和颜料,你要是不嫌弃,下班之后可以用。”
祝浔站在那儿,喉咙动了一下:“……谢谢林老板。”
“不谢。别把展厅弄脏就行。”
那天晚上他下班之后,推开展厅后面那扇门。
第32章 坚持画完吧
杂物间的灰尘扑面而来,整个屋子被那些废纸箱、旧画框和积灰木架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祝浔收拾了一个小时才把杂物间腾出来一个适合作画的地方。
提起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忘了怎么开头。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最后只画上了几条纷繁杂乱的线条。
他叹了口气,把纸张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一连几天祝浔都没有再去杂物间,直到某天下午,画廊里来了位女士。
“你好,我找林老板。”
祝浔正在展厅里擦拭一幅画的玻璃框,听见门响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画筒。
祝浔放下手里的抹布:“林老板在里面,我去叫他。”
林老板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那位女士已经把画筒放在了前台的台面上。
她说:“林先生,之前电话里说好的,这幅画想放在您这儿寄售一段时间。”
“好的,我先看看。”林老板走过去,把画筒的盖子拧开,从里面抽出一幅卷起来的画。
他在前台桌面上展开的时候,祝浔正好站在几步之外擦那幅玻璃框的边缘,余光扫到了那幅画。
那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个老旧的小巷,巷子里有摊煎饼的大叔,坐在大门前边嗑瓜子边闲聊的大婶,还有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学生,以及筒子楼里吵闹的夫妻。
祝浔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事。
林老板看完,把画小心地卷好:“这幅画可以留下。您想定什么价格?”
那位女士沉默了一会儿:“您看着定吧。我没什么概念。”
她留下联系方式之后离开了。林老板把那幅画收进了存放区。
那天他抽空又去了一趟杂物间。
他推开门,在桌前坐下来,拧开台灯,拿过一张新的纸。
一个小时后,林老板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
“这画的是谁?”
画里只勾出了一个轮廓,他大约能看出,是个一片狼藉的房间和一个女人的背影。
祝浔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他蹙了蹙眉,似乎也在沉思自己为什么会画这个。
“是我妈。”祝浔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把纸面上那个女人的背影照得半明半暗。这看起来并不是一幅温情的画。
林老板没有评价那幅画的好坏,只是说:“这幅画,画完了可以挂在前厅。”
祝浔的笔尖终于落下来,描出那个女人垂在身侧的手部轮廓。
“不一定能画完。”祝浔说。
“坚持画完吧。”
林老板转身走出了杂物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离那件事的发生不过才过去三年,但他似乎都快要忘记这些人的长相了。
这幅画,祝浔用了半年才完成,一是因为他工作太忙,二是他每画几笔就要停下来很久。
中午十二点,祝浔按时出门给债主转了账,然后又回到了画廊。
他把画从杂物间搬了出来。
林老板正坐在前台后面翻一本画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幅画上,停了一下。
“画完了?”
“画完了。”祝浔说。
林老板放下画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接过那幅画。
一片狼藉的房间、翻倒的茶几、散落的碎玻璃,还有那个靠在走廊阳台上的女人背影。
林老板说:“挂在那面墙上吧。”
祝浔点头,走过去把画挂上了。
林老板拿了一小张便签纸出来,递给他,“画名想好了没有?”
祝浔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便签纸,想了想,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等雨停。”
“作者名叫什么?”
“就匿名吧。”
林老板没说什么。
那幅画挂在展厅最里面那面墙上,位置不算显眼,但光线恰好。每天下午阳光从侧面的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画面上那个女人的背影上,让她的轮廓泛起微光。
就这么又过了半年,祝浔已经二十岁了,扣除他的生活费,债务只还了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