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林老板计划办个画展。
画展的筹备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画廊人不多,所以很多工作就落在了祝浔身上,虽然忙碌但也学到了很多。
画展开幕那天来的人比预想中多。云城本地的艺术圈来了一些人,还有一些路过的客人被门口的海报吸引进来。
林老板高兴,祝浔也高兴,自己的付出被人看见的感觉很有成就感。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展厅里的人渐渐少了。祝浔把最后一杯客人留下的空纸杯收进垃圾桶里,正在弯腰整理展台边沿的宣传册,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
“这幅画卖吗?”
他直起身转过头。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幅《等雨停》前面。
“这幅画的作者在场。”林老板说着,目光落在祝浔身上,“你可以问他。”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顺着林老板的目光看见了祝浔。他上下打量了祝浔一眼,大概是在判断年龄,然后问了一句:“这是你画的?”
祝浔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叠整理到一半的宣传册:“是。”
“卖吗?”
展厅里安静了一瞬。祝浔抬眼看着画,轻声回答:“卖。”
男人笑了笑:“多少钱?”
祝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出个价吧。”
男人思索了半天,目光没有离开那幅画:“一万,我带走它。这个价格合适吗?”
一万,对于一个新人画手来说,对于现在这个市场来说,真的很多了。
一万,祝浔还了债务后还可以吃顿好的,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的买卖。
就在祝浔要点头的时候,林老板礼貌客气的声音传来:“先生,一万这个价格,说实话,配不上这幅画。”
“您看这个构图和光影,还有它的叙事感与很多作品相比不算差,而且您能看中它一定是它的什么地方与您产生了共鸣。”
“这幅画我每天经过都会看一眼。它的构图不算复杂,用色也偏克制,但它的叙事感很强。这种能让人停下来的画,一万块,是亏待它了。”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您说个价。”
“三万。”林老板说。
祝浔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看了看那幅画,目光在女人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三万,行。我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老板:“把画帮我包好,送到这个地址。”
然后他转过身,朝祝浔点了一下头:“画得很好。”
他走出了画廊,门在他身后合上。
祝浔站在原地,他转头看向林老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老板已经低头在看那张名片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别站着,帮忙把画取下来,小心点包。”
祝浔走过去,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动作很轻。纸面触到他指尖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老板站把名片递过来:“明天上午送去这个地址,不急。”
“好。”祝浔说。
第33章 我想一了百了
在画卖出去的第二天,祝浔就收到了三万块钱的转账。
祝浔看着银行卡余额里多出来的金额,突然觉得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
只要坚持,都会好起来的。
画廊的工作稳定而充实,林老板偶尔会让他试着给新到的画写展签,有时候也会让他参与布展的讨论。
祝浔开始在下班之后留在杂物间里画画,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笔一笔地犹豫,线条慢慢变得流畅了,颜色也开始有了自己的语气。
他甚至开始想,等债还完之后,要不要换一间有窗户朝南的房间。
发工资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有点沉闷,祝浔去银行存钱。
他路过煎饼摊的时候,买了一个煎饼填肚子。走到银行门口时,他把包装袋扔进了垃圾箱里。
他站在银行的自助机前面,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来的余额让他愣了一下。
他退出去重新查了一遍,数字没有变。
是零。
原本的四万多块钱,一夕之间都没了。
他又插了一次卡,又输了一次密码,又查了一次。数字依旧没变。
为什么会这样……
他握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后的排队的男人咳了一声,像是在催促。他把卡抽出来,转身走出了银行。
祝浔不死心又跑到营业大厅去询问工作人员。
营业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祝浔站在柜台前面,把银行卡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接过去刷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张卡昨天有一笔大额转账记录,四万三千块,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
祝浔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我转的。”
“那您最近有没有点击过什么陌生链接?或者把验证码告诉过别人?”
祝浔站在那里,感觉整个大厅的声音都在往后退。柜台上的叫号声、工作人员询问的声音、身后排队的顾客偶尔发出的咳嗽声,都变得很远很远。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一眼,声音放缓了一些:“这种情况……您可以先去报警,警方立案之后我们才能配合调查。但钱转出去之后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尤其是境外账户。”
“好。”祝浔说。
他接过那张银行卡,转身走出了银行。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站在台阶上,面前是车流和人群,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等公交。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时祝浔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犹如行尸走肉般本能地接起了电话。
“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转过来!是不是想赖账!”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直直地捅进来。祝浔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的钱被转走了。没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拔高了:“你他妈骗谁呢?不想还钱就直说,编这种借口有意思吗?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钱转过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没有骗你。”祝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我所有的积蓄都没了,四万多,全没了。”
“我不管你是真没了还是假没了!反正今天必须到账!不然你就等着吧!”
那边骂了一句脏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街道往前走。步行街、梧桐树、卖手机贴膜的摊子,他经过它们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处。
他走到高架桥的路口停下来,站了两秒,然后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沥青的路面上溅起了积水。
他走到高架桥中间,在栏杆旁边站定,手搭在那根冰凉的金属横杆上。
风很大,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桥下的车流在暮色里亮起车灯,像一条不会停的河。
他低头看着那些流动的光,看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孙晓华的吵闹哭喊、祝军的酗酒暴力、煎饼大叔的温暖、田栩的阳光、陈老板、林老板对他的关照、高额的债务和不停催款的电话。
或许孙晓华当初是对的,有些事情你摆脱不了解决不掉,那就解决自己,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真的太累了,不如就这样一了百了……
祝浔的眼角不自觉流出一滴透光的泪珠混在雨中消失了。
他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栏杆的底部横杆,另一只脚正要跟上。风从桥面灌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扬,露出那张被路灯照得发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