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祝浔点点头,“那中午……”
“中午回来吃。一点左右。”蔺辞聿打断他,语气平稳。
祝浔那句“那中午他自己吃”被咽了回去。他眨了一下眼,应了声“好”。
对面那人已经起身了,端着空杯子和餐盘走向厨房。经过祝浔身侧时带起一小阵风,混着须后水清冽的柑橘调。
祝浔收回视线,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
上午他去阳台浇了花。这是他的固定差事,一排多肉、两盆绿萝、一株被他养得半死不活的茉莉。
蔺辞聿偶尔经过阳台会驻足看一眼,然后走开。
浇完花,祝浔就去书房查了查画册资料,找点灵感。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田栩。
祝浔拿起手机,是田栩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这什么情况?这是不是你老公?他是不是出轨了?”
祝浔点开照片,手指顿住了。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镜头隔着餐厅的落地玻璃,角度有些歪。
蔺辞聿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男人,侧脸轮廓柔和,正笑着说什么。
那个男人他不认识。
但蔺辞聿的表情他很熟悉。放松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唇角含着极淡的弧度。
这种表情祝浔只在他们婚礼那天见过一次,摄影师让新郎笑一笑,蔺辞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动了动。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祝浔不想去怀疑他,可这样的照片让他怎么不去想入非非。
他不禁捏紧了指尖。
田栩的消息又追过来:祝浔,我可听说这男人是秦知瑜,是你老公的发小。
秦知瑜的名字,他当然听过,在婚宴当天,就有宾客说过,如果不是自己,嫁给蔺辞聿的人就会是秦知瑜,那个和蔺辞聿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祝浔手指顿了顿,接着打了一行字:我问问他。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杯是蔺辞聿从德国带回来的那套水晶杯,薄得近乎透明。
蔺辞聿回来的时候刚好一点过五分。玄关传来换鞋的动静,然后是公文包搁在鞋柜上的闷响。祝浔从客厅站起来。
“回来了。”他说。
“嗯。”
一如既往的冷淡。
“那吃饭吧。”
祝浔是个胆小鬼,他不敢问出口,万一得到蔺辞聿肯定的回答,他该怎么办?
下午田栩又打来电话,祝浔正对着电脑上那堆画稿发呆。他接起来,田栩劈头就是一句:“你问了没?”
“没。”
“你没问?祝浔你是不是傻?你老公跟竹马吃饭,你就不吃醋?不好奇?”
祝浔打断他,声音很轻,“吃醋,好奇,然后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祝浔继续说:“秦知瑜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家里门当户对,人又长得好看。他们跟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田栩沉默了五秒,然后说:“祝浔,你能不能别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救了他的命!你……”
“救命是恩情,不是感情。”祝浔说,“这两样东西不能混在一起,我一直都知道。”
挂断电话之后他在书房坐了很久。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抖落了一地叶子,有几片飘进阳台,贴在地砖上。
他走过去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攥在手心,叶梗扎着掌纹微微发疼。
祝浔把那几片叶子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两天后,祝浔在公司楼下见到了秦知瑜,确切地说,是秦知瑜专门来找他的。
秦知瑜靠在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旁边,穿了一件雾蓝色的薄针织衫。整个人站在那儿像刚从杂志封面上撕下来的,随便一个路过的同事都多看了两眼。
祝浔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他。
此刻秦知瑜看见他,走到他面前,唇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你就是祝浔?跟我聊聊?”
祝浔并不想跟他聊。
“我们不认识,没什么好聊的。”
秦知瑜立即抬手拦住了他:“你怕什么?就随便聊两句关于蔺辞聿的事。”
祝浔蹙眉,没来由地感觉到敌意。
好像不跟他走,他就不会放自己离开。
“走吧。”祝浔跟着他去了附近的咖啡店。
“你不用紧张。”秦知瑜开口,声音温和得近乎体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祝浔的手指搭在杯壁上,热度透过陶瓷渗进指腹。他没说话,安静地等着。
“我和蔺辞聿三岁就认识了。”他说。
“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玩。小学同桌,初高中同校,大学他去了美国,我去了英国,但每年暑假都会见面。你知道那种关系吗?就是什么都不用说,彼此心里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祝浔垂着眼,看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秦知瑜转回头,目光落在祝浔脸上。
“他以前会笑,会发脾气,会跟人吵架,会喝多了抱着路边的消防栓说胡话。但是你看他现在……”
“像个被抽掉所有情绪的机器。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几点开会,精确到分钟。他以前最讨厌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
祝浔的睫毛动了一下。
秦知瑜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祝浔抬眼看他。
第3章 哪来的声音
“是因为我的离开给他造成了打击。”
秦知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那天我们见面,他说,祝浔挺好的,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不给他添麻烦。他说他很满意现在的婚姻状况。”
他顿了顿:“他用的词是‘满意’。祝浔,你应该知道,这不是他喜欢的生活。”
祝浔在桌下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也许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是从结婚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位置。
“秦先生。”祝浔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主动离开他吗?”
秦知瑜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你很聪明。”
“你应该知道蔺辞聿的处境。”
秦知瑜慵懒地看着他。
“集团董事会里那些老家伙盯着他的婚姻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需要一个能陪他出席正式场合、能替他维护社交关系、至少让外界看起来门当户对的伴侣。显然你们的身份家境并不合适。”
“如果你离开,我相信按照蔺辞聿的性格,他会给你一大笔赔偿金,也能保你衣食无忧。”
祝浔没说话。
秦知瑜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我不是在贬低你。你很好,但你们不合适。就像一颗螺丝钉再精致,装不进错误的螺帽里。”
“所以,你觉得你才是那个对的人。”祝浔终于开口。
秦知瑜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坦然的笃定:“我是最适合他的人。这一点,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大约十秒。
祝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重又闷。
他和蔺辞聿的婚姻终于要迎来结局了吗?好像早该如此。
可能蔺辞聿和秦知瑜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这么冷淡疏离。
谈话结束,祝浔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咖啡厅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正捏着离婚协议书发呆。
或许,秦知瑜是对的,他应该体面些,主动离开,总比蔺辞聿把自己赶出去得好。
他删掉了关于财产分割的具体描述,他只要自己那份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