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末不记得她的样子,对于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多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回来过年的时候。
她人干瘦,大眼睛双眼皮,眼角的皱纹明显,头发随意扎起来,额头上没有一根碎头发,看起来干练又异常憔悴。
赵时春原本耷拉着眼,跟面前的女调解员哭诉抱怨,听见推门的动静,目光瞬间移过来,一秒内将盛末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盛末对上她的视线,下意识护着肚子后退一步。
调解员起身上前搀扶,示意他坐下。
盛末感谢调解员的好意,避开赵时春直勾勾的目光,慢慢坐在距她最远的对角线处。
“小末啊……”赵时春明显想说什么,视线从他肚子缓缓抬到他脸上,盯着他两秒,眼尾堆笑,秒变一副慈祥和善的模样:
“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瘦,胖了。”她每个尖锐的语调精准刺在盛末敏感的神经上,他快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和平,面无表情打断:
“说正事。”
赵时春没生气,脸上依旧一副无可奈何的大度模样,她看向正在记录的调解员,不知对谁说:
“你看看这孩子,也怪我和他爸从小没在他身边……”
盛末板着脸不说话,他控制住自己不多想,对眼前的场面直犯恶心,只想着赶紧走人。
调解员没抬头,屋里一时没人搭理她。
赵时春丝毫不觉得尴尬,她依旧紧紧盯在盛末身上,打开话匣子,东拉西扯跟他讲家常。
可是两人之间根本没什么家长里短,于是她滔滔不绝的对象只有她的丈夫她的儿子。
盛末名义上的父亲和弟弟。
盛末打不断。
盛末不理解。
盛末觉得这个世界很魔幻。
他有点想走人,可来都来了,他还是想多少挽回点损失。
两人鸡同鸭讲,盛末干脆低头玩手机。
赵时春似乎抓住了这个发泄的出口,二十多年的新苦水与旧苦水掺在一起往外倒,一把鼻涕一把泪,向空气诉说这些年的不容易。
面前的纸巾用掉了一半,她擦擦眼睛,重新抬起头看着盛末,桌沿把他的肚子挡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看见盛末面无表情的脸。
“当妈的都不容易……”她的喟叹发自内心,声音听上去不再是目的感十足的假惺惺,夹杂着气音:
“这孩子多大了?”
前面的痛哭流涕盛末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是假的。
总有些桥段猝不及防在他心头晃荡,他只是感觉悬浮。
她们过得好与不好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弄得好像他自己抛弃全家过幸福日子一样。
盛末猛然抬起头:
“八个多月了。”
“检查都做了吗?身体怎么样?多吃点有营养的,看你太瘦了。”
盛末心头痒痒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化成一滩暖流,黏黏的,又轻又软。
他闭上眼垂下头在肚子上摸了摸,暗骂自己太没出息。
盛末刻意板着脸,不再回答。
赵时春双眼泛着浑浊的水光:
“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连爸爸妈妈都不告诉?”
盛末心头一跳,他扶着腰往椅子上靠了靠,态度瞬间强硬起来:
“和你们没关系。”
“这孩子,”她叹口气:
“你那个对象是什么人?干什么工作的?家里条件怎么样?”
盛末脸色瞬间发白,一字一顿:“跟你没有关系。”
赵时春脸色一时变得难看: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这都是为你……”
“再说一遍与你们无关!”
盛末压着嗓子嘶吼,从来没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凶。
他看着面前人的脸色扭曲,没有降下气势,藏在桌子下的手拍拍被他吓到的小家伙。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赵时春显然愣住了,不可思议看向盛末。
盛末深深吸口气,抬眼拧紧眉头盯着她:
“什么时候把钱给我转回来。”
语气强硬,态度恶劣,不容半点质疑。
赵时春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你急什么!”她双手扒在桌子上,胸口起伏剧烈,斜眼看他,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大:
“你是老太太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盛末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差点儿没缓过来。
调解员拍拍桌子:“别喊,好好说话。”她手中的笔点点赵时春面前的桌子:
“这笔钱的银行流水你看过的,近五年内确实是人家一点一点存进去的。”
赵时春双手环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别糊弄我,我问过我学法的外甥,这些钱早就和老太太的钱混在一起了,谁知道是不是老太太生前给他的钱,又重新往这卡里存的,除非给我……”
她解锁手机,点开和外甥的聊天页面,翻找半天,照着磕磕绊绊念出来:
“给我提供……”
盛末心底冰冷,他竟然想笑。
调解员面无表情,她对此事的后续发展早已心知肚明:
“那赵女士你是想调解什么?”
赵时春似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她的声调陡然拔高,指着盛末:
“他爸住院了,挺严重,我一个人照顾不来,钱和人他得出一个。”
盛末撑着腰的手紧了紧,一把撑在椅子上。
天花板似乎掉了下来,压在他身上,重得他喘不过气,抬不起脖子。
孩子一脚重重踹在肚皮上。
盛末仅剩的那点精力全部用来安抚孩子,耳边嗡嗡作响。
他觉得这是一件天大的笑话,可是却半点笑容也扯不出来。
“那也没什么好调解的了。”
他再次深呼吸,调整好心绪,站起身往外走去。
他脑海中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此刻只想离开,只想回家。
“不能走回来!”
赵时春本就坐在门边,见状冲过去边堵住调解室大门,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你爸病了这么长时间,你不闻不问,人和钱你都不出,像什么样子!”
调解员连忙挡在两人中间,拉开一段安全距离,确保打不起来。
盛末只觉得累,他对调解员说:
“我能走了吗?”
调解员张开嘴说什么,身后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赵时春死死倚着门,盯着盛末接起电话。
“什么?怎么又……不是刚出来吗?”
“哪个ICU……好,好,马上就来。”
第29章
赵时春干瘦的身体挡在门口, 身上衣服皱皱巴巴,眼中微弱的亮光在手机的阴影中被扑灭。
她倚着门,目光涣散, 呆愣了两秒。
下一刻, 她的目光骤然聚焦, 死死盯在调解员身后的盛末身上。
“你跟我去, 快走。”
盛末后退两步,双手紧紧抓住羽绒服衣领拢在身前,没有回应, 当听不见。
赵时春拉开调解室沉重的大门,往外小跑两步,才发现没有人跟出来。
“快跟我走,去看看你爸,又进ICU了!”
每个字如同机关枪子弹一样往外蹦, 带着射入心脏的尖锐冲击力, 同时她大步上前,推开调解员, 扯着盛末的袖子往外拽。
干练利落的手掐得死紧, 盛末挣扎着想要甩开,却徒劳无功。
他被拖着上前两步, 猛地一脚踹上去, 终于解除桎梏,踉跄几步扶住了桌沿。
就差一点点。
裹在衣服下的肚子距离桌沿仅有一道微小的空隙。
盛末稳稳支撑的手握紧,另只手牢牢隔在孩子和桌沿之间,埋藏心底多年的怨气彻底点燃, 他深吸口气缓了两秒,确定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转过头来盯着躺在地上的赵时春,满眼只剩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