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和我结婚好吗(42)

2026-10-14

  “我不去。”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又空旷的调解室中回荡。

  那一脚显然不轻,令人头脑发懵。

  赵时春瘫坐在地上,指向盛末的指尖止不住抖动,张开嘴大口喘气,想说什么又被盛末堵了回去。

  “我不去,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时春脸色铁青,用尽力气推开上前搀扶的调解员,把人家小姑娘掀倒在地,才自己挣扎着爬起来。

  “那可是你爸!”她不可置信看向盛末。

  “他不是!他不配。”盛末的语调远没有赵时春凌厉刻薄,淡淡的,带着他全部的理智与多年的不甘。

  “白眼儿狼……”

  赵时春似乎喊不动了,也许她这辈子都是这样,在一茬茬苦难中变得越来越刻薄,她早就明白情面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没有人能为她的家考虑,只有她自己。

  她刚刚喊破了音,声音降下来变得沙哑,带着哭腔:

  “知道吗你爸快死了,说不定在抢救室里出不来了。”

  她擦擦眼睛:“就跟我去看看吧,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盛末心慌得厉害,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站直身子,推开赵时春自顾自出了门,却站在走廊上迈不开步子。

  走廊朝向不好,尽头的窗户被树梢堵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进不来,室内灰暗,烟味散不出去。

  照明完全靠头顶的灯。

  冷光灯白得发青,盖住了墙上的瑕疵,也刺得人眼睛生疼。

  盛末站在走廊上,总觉得头顶的灯光一闪一闪,长长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的尽头的倒数第二个房间,是他奶奶的病房。

  可是奶奶不在病房里。

  听说是在抢救室里,最后也没能出得了那扇厚重的门。

  盛末双手捂着眼睛闭了会儿,袖口处热热的,抬眼再看,发现一切都是错觉。

  “怎么了?说话啊!”身后的赵时春接起电话。

  两人离得近,话筒中传出来的哭腔盛末听得真切。

  “到哪了妈……”

  “快了快了,别怕啊。”

  赵时春拉住盛末的手腕,拽着他往前走,没费多大力气就拉动了他。

  盛末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状态出的警局。

  前面有人拉着他,像是怕人跑掉一样死死扯住,时不时回头瞥他一眼。

  盛末的肚子太大了,快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两口气,看他走不快,赵时春在一旁看着他也没催,只是神色愈发急躁。

  二院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钟。

  上到住院部四楼,医院的走廊都大差不差,头顶的灯亮得发青,来往医护行色匆匆。

  盛末站在原地,隔着远程探视的屏幕勉强看清了他的父亲。

  苍老的人浑身插满了管子,身体微微肿胀,露出的皮肤是青灰色的,身边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盛末头皮发麻,急忙移开了视线。

  他印象中的父亲形象很模糊,时而慈祥时而暴躁,虽然更多时候是查无此人,但他从没想过再见父亲会是这副样子,靠着各种昂贵的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个高挑的男孩。

  见自己妈妈回来,急忙迎上去,仔细打量身形臃肿的盛末。

  “爸刚从抢救室出来,直接转进ICU了……”

  他话没说完,医生出来叫走了赵时春,只剩他和盛末并排坐在长椅上。

  “那个,你是我哥吗?”

  十七八岁的少年刚哭过,眼尾带着红调,声音绵软无力。

  不是。

  盛末转过头大大方方让人看,同时也在打量对方,两个字始终脱不出口。

  也许是盛末的错觉。

  他觉得这个人和自己长得不像,脸型五官哪哪都不一样,可是组合在一起就是感觉似曾相识。

  盛末看他半晌,只是摇摇头,转过头来不再理会。他坐在椅子上休息,望向探视屏幕的视线转了又转,想看又不敢看,想走却又挪不开脚步。

  两人都不说话,不远处赵时春打电话的声音便清晰可闻,即使她声音压得很低。

  “对,又进去了……这可怎么办啊……医生说这次不太好……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借一点儿?你姐那你能不能……喂?”

  贴近耳朵的手机慢慢放下来,她转头瞟见儿子担忧懵懂的目光,背过身去,把通讯录往下翻。

  盛末沉默,他觉得身体好沉好累。

  他好想起身跑掉,但是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赵时春在走廊来回晃悠,视线始终盯在盛末身上,不知转了多少圈后,她放下手机,径直走向两个孩子。

  她站在自己儿子身前,对盛末说:

  “住院费实在凑不齐……你能不能帮忙去……”她的声音抑制不住的疲惫。

  “没有了,我的钱都被你取走了。”

  盛末没抬头看她,视线定格在远处反光的地面上,语调淡淡的。

  可是赵时春不死心。

  “你不是有对象……”

  “不行!”盛末瞬间回过神,转过头盯着她的视线极度防备,才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于激烈。

  “他也没有钱。”

  赵时春站着不动,转过头来推推儿子:“小初,去给哥哥倒点热水去。”

  盛初看着他妈妈,不想动。

  “快去!”赵时春声音拔高,又推推他的肩膀。

  见儿子走远,赵时春依旧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盛末,想了许久:

  “妈妈求你行吗?”

  盛末愣住了,垂着头本能的反驳:

  “你不是我妈……”

  接着又补充了句:“求我也没用。”

  赵时春胸口起伏愈发激烈,她抹抹脸上的泪痕,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回去问问你对象,你就问问,他……”

  “我说过了他没有!”盛末捂住胸口顺了顺,安抚自己的情绪。

  “你们怎么样跟他没有半点儿关系。”

  顶光打在赵时春沧桑憔悴的脸上,沟壑明显,她双眼浑浊,也是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怎么叫没关系,从见到你就重复一直没关系,快死的又不是我,那是你爸!”她丈夫病了太久,她的神经也紧绷了太久,如今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压在上面,瞬间断掉了。

  她叉着腰,居高临下看向盛末。

  “他什么时候管过我?我从小跟着奶奶住,他回来看过我几次?”盛末睁大的眼睛酸涩滚烫,里面的水汽凝聚在一起,重量压得眼眶再也承受不住,直直滚了出来。

  “饭是奶奶做的学费是奶奶交的,我长这么大都是奶奶养的!”

  盛末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成年男性的身高顿时压过干瘦的中年妇女。他指指屏幕里了无生机的父亲:

  “他在做什么?他转头和你结了婚,你们一家在外面过得好又什么时候想着回来看看我?”

  走廊里太安静了,盛末压低嗓音,却收不住直往下淌的泪水。

  “现在又凭什么理直气壮的回来要求我管他?”

  盛末抬袖蹭蹭脸颊,抹开的水痕沁入皮肤,脱口而出的话转瞬即逝,赵时春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短短几句话诉说不出多年来沉淀的委屈,但能发泄挤压已久的情绪。可是话说出来了,他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总揪着那么点薛定谔的父爱不放。

  时间似乎停滞了,短短几秒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肚子里的小家伙不老实,盛末又慢慢坐下去缓了缓。

  他没抬头,只听见头顶的声音颤抖不止。

  “真是个白眼儿狼。”她顿了顿,哽咽道:

  “你当老太太手里的钱是哪来的?她天天吃药看病的钱是哪来的?她给你交学费买东西的钱是哪来的?靠什么?靠她每月五十块钱的低保?还是靠出去捡废品卖出来的那三头五百?”

  盛末偏过一边的脑袋僵住,眼皮颤了颤,他眼睛通红,心底的火团急促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