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呢?你一整天都去了哪里?
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在黑暗的巷子里被抱住的那一刻,阮粟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而是很想哭。
好委屈,真的好委屈。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什么也没做,只因为里斯的一个无心之举就要被谩骂冤枉,只因为是他的弟弟就被默认是走关系、是资源咖。
那他的努力呢,他的付出呢?
那他算什么?
揣着满腔的委屈跑过来找人,一个拥抱过后,等来的却是对方无端的指责和质问,此刻的阮粟已经无法分辨里斯话里的真正含义。
他只听到了那句“闹脾气”,这句话撞碎了他最后那层伪装,所有憋到快要腐烂的委屈、不安、恐惧,全都在这一刻瞬间崩塌决堤!
他再也抓不住那点可怜的理智。
什么体面,什么冷静,全都顾不上了!
“我就是想来找你问个清楚,我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司机为什么把我扔在这里,他骗我说就走两步,可明明要走六百多米!”
声音让隔壁杂货店的感应灯亮起,阮粟的眼睛被刺痛,挂着泪珠的眼睫再也承受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地上。
他哭得狼狈,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里斯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四肢百骸都在剧烈地疼痛、震颤,他几乎接不住那些眼泪的重量。
男人的声音难以自持地颤抖起来,他生硬地、急迫地讲着中文:
“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刚刚太着急了,不应该这样和你说话……”
里斯极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刻。
作为赛车手,职业的特殊性让他有超乎常人的理智头脑,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可以稳稳把住手里的方向盘,冷静地应对所有突发意外。
但此刻,男人肩背紧绷,那双向来稳的手在兜里颤了半天。
他没有摸到纸,半晌,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袖口捏在掌心里,抖着举起,又轻轻落在少年的脸颊上,去擦那些滑落的眼泪。
“你别碰我,”阮粟狠狠别过脸去,眨了下眼,泪水从长长的睫毛下甩出去两滴:“……我现在不想让你碰我。”
明明刚见面的时候他还很想要一个拥抱,现在却要这样说话。
里斯的声音哽了三秒,才低声吐出几个字:“Ruan,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右臂撕裂般疼痛,却自虐一般强撑着,好像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心里好受,好像这样就可以承接住那些眼泪的重量。
他垂着眸,弯腰注视着阮粟的侧脸,声音很轻:“我会和你解释清楚一切,也会解决好一切,我希望你……信任我。”
“视频、论坛、照片,我全都看过了。”
阮粟闭了闭眼:“我现在只想问你,是不是你和哈特曼教授推荐的我,是不是你提前知道项目和答案,我是不是作弊才……”
“不是。”里斯斩钉截铁。
“那视频是什么意思?”
阮粟看着他:“为什么你问他成员有谁,为什么这么笃定我能过关,为什么你问的问题和我面试的题目几乎一模一样!”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崩溃地低吼出来。
“没有,我从没有和他推荐过你,甚至没提及过你的名字。”
里斯沉默了两秒,轻声道:“我的确想知道去的人员,因为哈特曼教授来车队寻求合作,当然,出于私心,我想看看名单里会不会有你。”
阮粟微微一愣,仰起脸看着他。
“题目一样,可能是因为哈特曼教授曾是我的老师,他的上课和提问风格刻在我的脑海里,我问出来的时候……真的只是好奇。”
“Ruan,我向你保证,你没有作弊,也没有通过我走后门。”
里斯垂眼看着他,声音压的很低,“这一切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真的?”
“真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阮粟忽然抬起手,轻轻捂住脸,一声细碎的哽咽从指缝间流出。
他不怕谩骂,不怕诋毁,不怕造谣。
他最恐惧的是谣言都是真的,他恐惧那种未知的心虚,所以甚至没有底气说出那句“我没有走关系”。
但现在,里斯的这句话落定,阮粟紧绷的情绪瞬间就泄了洪。
他终于得到良心上的解脱,终于重新拥有了肯定自己的底气。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他苦笑一声,“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了。”
“你今天被人欺负了?”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蓝眸紧紧锁在他脸上,“那些人叫什么名字?论坛的事我已经在处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阮粟打断他,忽然觉得和里斯沟通有些疲惫。
对方好像总试图帮他解决什么,却从不先问他需要的是什么。
“我今天来,除了问清楚这个事情,还有——”
阮粟仰起脸,通红的眼尾和鼻尖在昏暗的光下泛着水光,少年指指自己,又指指里斯,语气平静道:
“我想说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
里斯的呼吸猛地一滞。
“其实……”阮粟犹豫了一下,“我很感激你的帮助,也明白你对我的好。”
“可是里斯,你不觉得作为哥哥,你对我的控制欲和管理欲有点太重了吗?”
说完这句,阮粟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
里斯沉默地站在原地,他蓝色的眸子低垂着,后背微微弯着,听着阮粟对他的不满和抗拒。
还是到了这一步,他想,阮粟终于察觉。
那扇门“吱呀”一声,却并不是为他打开了,而是发出清脆的上锁声,将他拒之门外。
男人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孤独矗立,他低着头,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里斯,你永远在为我好。你永远能替我考虑得比我周全。”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不想要?”
他吸了一下鼻子,偏过头去。
“我刚来美国的时候连英语都说不利索,你带我去哪儿我都只能跟着,你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你带我去比赛,我就给你拍照……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感谢那段时间你带我适应,可是现在,你是不是可以适当地给我一些私人空间,可以给我一些必要的知情权?”
里斯的脸色很沉,蓝眸里翻涌着阮粟看不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阮粟没给他机会:“这样你会很累,我也觉得不自由,我不想要现在这样的生活。”
里斯沉吟半晌,叹了口气,低声问:“Ruan,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能给的都可以给你。
阮粟微微一愣,抬眼看了他一会儿,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他觉得自己真是矫情又做作,说出来的话像白眼狼,像是利用完人就丢掉的负心汉。
那些词汇他在路上反复斟酌半天,说出来却还是觉得难过——他只是想要摆脱太过于紧密的关注,不是想要伤害里斯。
理智上告诉他,今天经历的一切都和里斯没有任何关系,但看见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想起那段害他被羞辱的视频,阮粟真的控制不住想要说出这些重话、发一次脾气。
就说一次,就一次。
对他最亲近、最敢直面的人。
阮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不要干涉我的选择和生活,给我自己的私人空间。”
“……私人空间?”
沉默半晌,里斯缓慢地把目光移到阮粟的脸上,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尾音:“Ruan,你要搬出去?”
阮粟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摸了摸鼻子,实话道:“Mike的宿舍空了一个床位,我和他的教室挨着,一起上课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