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102)

2026-10-20

  吴元君走了几步,背对塞缪尔指尖故意将袖子对折角度更大,他扭头问:“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当然。”塞缪尔不急不慢道。

  吴元君顿时更有精神了。

  塞缪尔继续道:“不可以,我老了,讨厌不听话的小孩乱走胡闹。”

  吴元君失落地肩膀垮下去。

  后来七天,车雨森像人间蒸发般。

  吴元君独自生活在陌生的庄园里,见到的人基本不爱说话,除了时常跑出来的江万里骚扰他。

  吴元君按照规定的时间吃饭,睡觉,起床,适应了也没什么。

  衣食住行全部有人提供,这种生活无聊但还好。

  吴元君像一粒野草种子,随便洒在哪里都能活得好好的。

  他某天趴在地上,修好壁炉后擦擦汗,用不着叫管家了。

  某一天又帮菲佣抬起花盆。

  不能出去,不代表不能自己找点事情做。

  吴元君照例给妈妈发短信询问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医生如何,再给老郑和骆南极报平安。

  手机一扔,吴元君又和外界的一切完全断了联系,他躺在床上几秒钟,没一会坐起身。

  明明没有见到,车雨森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气味骗不了人,回忆仍然作祟,更何况吴元君睡在属于车雨森的大床上。

  屋里摆放的勋章和奖杯依旧全是第一,松香的气息那么熟悉。

  还有一整面墙贴满装裱后的照片,从小孩长大成人,男人功成名就的前半生一一记录。

  只不过,车雨森几乎不怎么笑。

  哪怕在万人中央拉奏小提琴,最意气风发的时刻,车雨森的足迹遍布全世界最知名的乐团,各个金碧辉煌的舞台,无数名人贵族为他喝彩。

  没有笑。

  没有一张发自内心的笑。

  吴元君指尖抚摸过。

  门外摇铃声响起。

  提醒时间到了。

  塞缪尔每天要见吴元君。

  他们坐在圆桌对立两面。

  塞缪尔问:“会下棋吗?”

  “…国际象棋不太会。”吴元君垂眼没有直视塞缪尔,他曾经跟着骆南极参与酒局,那阵子一群富二代流行玩这个,他低头定定看向棋盘,十字架皇冠棋子King,象征国王。

  而威力最大的棋子是上面顶着皇冠的queen王后。

  主教帽棋子叫主教……他记性好,没有忘干净。

  吴元君道:“围棋,还有中国象棋,我会。”

  “好。”

  管家撤掉国际象棋,换上围棋。

  塞缪尔漫不经心,完全不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

  吴元君内心毫无波澜,他习惯专心致志做一件事,也最擅长耐心地蛰伏。

  一步一步输给塞缪尔不少棋子。

  “棋盘和斗兽场没区别,弱肉强食的战场只会分出赢家和失败者,一旦示弱,结局满盘皆输。”塞缪尔皱眉,“你该认真点,真觉得我老了?”

  “您太厉害,我有点笨。”吴元君顶着张如沐春风的笑脸,银发柔软,看上去无比真诚:“长者优先,输给您不丢脸。”

  塞缪尔莫名心里舒坦了点,他慢慢悠悠继续道:“丛林法则,要么赢要么输,你没有任何斗志,只擅长忍让,年纪轻轻的这么软弱。”

  吴元君小声道:“我怕您心脏不好。”

  塞缪尔神情复杂片刻,“是么?”

  第二天下中国象棋。

  吴元君一改往日的作风。

  一个棋子一个棋子杀回去。

  最终塞缪尔依旧赢了,他不屑地对吴元君摇头。

  “不够狠,不够果断。下棋还要讲究尊老爱幼?”

  “愚蠢极了。”

  吴元君认真挨骂,又说了几句好话。

  哄得塞缪尔有点恍惚。

  他摩挲狮头权杖片刻突然眼神变得冰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近人情,看不惯我用言语羞辱,将这些子女排名,以竞争的方式让他们知道什么是错,什么是对。”

  吴元君摇头,“没有。”

  塞缪尔皮笑肉不笑,“没有最好。”

  吴元君拿起棋子,他静静凝望塞缪尔的背影。

  第三天。

  棋盘换成了国际象棋。

  塞缪尔又开始灌输各种理念,他像教育不听话的小辈教育吴元君,说吴元君差劲,说吴元君不行,说吴元君大错特错。

  吴元君认真听,认真反驳,他壮着胆子道:“我…不小了,脑子定性了,您现在给我洗脑也来不及了。我只会坚持我的。您也只会坚持您的……”

  塞缪尔沉默一小会,语出惊人道,“第三局再输给我,代表你同意和Sen结婚。”

  吴元君慌乱,“不……我不结婚……”

  塞缪尔眼神冷酷极了,“你可以选择答应,或者被迫答应。和我赌这一局。”

  沉默里蔓延压迫。

  吴元君低头又抬眼,最终平静地开口:“我愿意和您赌。高中毕业后我没有再读书,跟一个师父学手艺,一路来到南京,他烧钧瓷,这种瓷器因为不可预测的窑变出名,在所有品种里,钧瓷的成品率最低。”

  “烧瓷过程里每一只都不一样。它们会受到很多影响,非人力可控,可以说纯靠天吃饭。”

  “我赌万分之一的完美,赌自己能烧出最漂亮的瓷器。”吴元君说着说着指尖拿起象征皇后的棋子,保护好King杀出重围,一举将杀对弈主教。

  塞缪尔即将输了。

  吴元君说话声音变得更轻,像喃喃自语:“我只有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才会在乎输赢。以前身上只剩下十几块钱了,孤注一掷去打麻将下象棋。赢来的钱翻三倍,能让我妈和我多吃几天饭。”

  塞缪尔盯着棋盘陷入漫长的思索,他语气随意:“听着真可怜,那时候绝望吗?”

  “贫穷让人绝望,太绝望了。”吴元君目光掺杂太多,但他神情坦荡温和从容,“导致后来遇见再难过的事,我都能扛下来。”

  “没有什么比吃不饱穿不暖还要痛苦。”

  吴元君等待塞缪尔找到突出重围的棋子,他不好意思极了,声音如同蚊子一样,“…那天晚上长廊的监控没有关闭,您知道他带我干了什么……对吗?”

  塞缪尔没什么反应。

  吴元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艰难地开口,“我的过去,您应该已经调查过。中途我赌过很多次,几乎压上命,靠着赌赢了,让我的母亲活下来了。”他一字一句坚定无比,“请您相信,我这样的人本身和车雨森纠缠不了太久,更不可能和他结婚。”

  “我付出不了全部的感情给他,我受不了他。”吴元君鼻音有点重,莫名其妙控制不住泪腺,声音轻颤,“他也看不起我,非常讨厌我。如果不是他需要我……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可一辈子太长了,我保证不了。”

  “两个互相讨厌的人怎么过一生?”吴元君自嘲道:“万一中途我出轨了,爱上别人了,又怎么办?”

  塞缪尔眯起眼,“你说这么多,无非还是拒绝结婚,你想抛弃他?”

  “……”吴元君愣住了,抛弃这两个字太重,怎么也不该用来形容他和车雨森,他怎么把车雨森抛弃?

  塞缪尔摆摆手:“回去吧,明天同样的时间,如果你赢了我,我可以答应你的一个请求。”

  吴元君和塞缪尔下棋第四天,也是车雨森消失不见第十天。

  从国际象棋到围棋,再回到中国象棋。

  吴元君每一盘用尽全力。

  三局赢得彻头彻尾。

  他指尖夹着棋子,心脏砰砰砰直跳,紧张得呼吸浓重。

  “可不可以把他放出来,不要像关一条狗一样关着他。”吴元君喉咙干涩,终于恳求地说出口:“他梦游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引诱他。”

  “我来承担犯下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