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哐哐哐响起砸响,门外响起一人的声音,“有人吗?有人吗!”
“来了。”
陈铭慢慢放下书,他趿拉棉鞋过去拉开门闩将门打开,只见一个瘦瘦的十六七岁男孩一张脸被冻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
陈铭挑挑眉毛,他见过这个,是那个第三组组长的弟弟,叫什么来着……
方……方渺。
“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陈铭裹紧身上的衣服,让人先进来,他重新把门给插上。
“陈组长,我哥发烧了!”方渺直接开口,“办公室里有退烧药吗?”
“退烧药……”陈铭随便拉开个抽屉翻了翻,他刚来这没多久,哪里知道办公室里有没有这样东西。
翻找几下,他没见着,跟这少年说,“你自己找吧。”
只见这方渺就差把这办公室的老鼠洞都翻了个底儿,也没找到丁点儿药。
从窗户望过去,天色逐渐暗下去,方渺面色焦急,跟陈铭说,“陈组长,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下我哥,我要出去一趟……”
说着他肩膀一转,就要往外跑,陈铭眼疾手快地按住他肩膀,“哎我还没答应呢,你跑哪去?下这么大雪。”
“我去给我哥找医生。这样下去不行的,他都烧晕倒了!”
晕倒……
陈铭按按眉心:“等你找到医生黄花菜都凉了……这墙上不是有电话吗。去,给厂长打电话啊,让他给你哥开车送医院去!”
一个汽车四个轮子,可不比这两条腿好使。
对,该先找老板……
方渺这才反应过来,他扯起桌子上的话筒,墙上有拿黑笔写的孙昌平电话,他依着号码一个个按着座机键盘上,很快,响起了嘟嘟声。
这一下下的嘟嘟声就跟小锤子似的重重敲在他心脏上,闷得他喘不过来气。
快接电话……
快接电话……
电话没人接通挂掉,方渺没放弃,又拨打一次,等了快三十多秒,孙昌平那边才终于接通。
“喂?”孙昌平的声音夹着电流音传来。
“是孙老板吗,我是方渺,我哥发烧晕倒了。”方渺带着哭腔说,“你能不能……开车把我哥送进医院。”
“什么?”孙昌平刚睡好午觉,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昨天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倒了……”
方渺的眼泪直直在眼眶中打转。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一趟城里回来就病了……”
孙昌平慢悠悠打个哈欠,想要穿上衣服,旁边还睡着他老婆,他老婆抓住孙昌平的手,在男人耳边低声说,“这么大雪天你往哪去……怎么突然就病了?流感?”
燕县里流言蜚语,说流感都病死了好几个人。
孙昌平一下来了精神,原本打算拿着车钥匙回厂的他又重新坐回床上——现在外面的雪正下得大,车不好开一说,万一这蒋昭延真是得了流感,那他回去碰到了,把病毒给带回家里了可怎么办。
家里有老有小,可禁不起这。
方渺听见那边女人的声音,急忙解释,“不是的!是这几天他太累了,下雪那天他还连夜烧窑,连着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人本来就会生病,他不是流感!他是累病的……”
孙昌平一时没说话。
方渺:“求你了……老板……“
陈铭抱着胳膊,见着这少年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红木桌子上,他直摇头叹气,一把接过方渺手中的电话,电话筒上还沾着热乎乎的泪水,刮了他一脸。
“喂,孙老板,我是陈铭。”
“嗯。”
陈铭理直气壮:“这蒋昭延是你的员工,人给你打理厂上上下下,现在累晕倒了你总得给人送医院看病吧,说句不好听的,万一这人醒不过来了……”
电话那边说了些什么,陈铭紧跟着接上,“那你更得来呀,这厂里快百十来号人,万一都传染感冒发烧了,你这厂不就得罢工了。”
“就是个感冒发烧,哪年不死几个人,死的不都是半截快入土本来就没什么抵抗力的。孙老板,是不是流感咱也得讲道义给人看看病吧,这事儿你比我清楚,趁着大雪还没封住路,你还是赶紧开车过来吧。”
那边又说了什么,几秒后,陈铭挂断了电话。
“等着吧。”
陈铭拎起茶壶,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推向方渺的方向。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轧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开进了窑厂,孙昌平穿着蓬松的羽绒服带着两层口罩走了下来,尽管没说什么,脸色却不太好看。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将依旧昏迷的蒋昭延抬上车。
轿车缓慢又艰难地在雪路上行驶,天上飘下来的雪花砸在车窗玻璃上,车内甚至都能听到声音,雨刮器几乎快要被冻住,擦着挡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妈的,路真是越来越难走。”
孙昌平锤了下方向盘,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这县医院离这还远着呢,再往前去恐怕要出事故,他调转方向盘,往镇级医院开去。
方渺不知道这是往哪个医院去,他坐在汽车后座,蒋昭延的身体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握着对方的手,不断在心里求着老天爷。
快停下吧,雪快停下吧。
……
燕县是一座小县城,因着挖煤烧窑出炭,比平山县要富裕不少。尽管如此,这里交通依旧不算便利,当地的医疗条件也不算发达,除了县级的大医院,各个分布下的镇级医院也大多看个头疼感冒发烧,给病人输液。
医院有些年头,盖着的楼房墙皮都掉了不少,门口的路都被轧得凹凸不平,等孙昌平车开到医院后,已经是快下班的点。他们背着蒋昭延来到室内后,才发现,那里还排了不少了的人,几乎要将走廊占满。
方渺半背着蒋昭延跟着陈铭来到挂号窗口,陈铭朝方渺伸手,“身份证。”
方渺脸色惨白:“没有身份证。”
“什么?”陈铭惊讶。
“我们的身份证早就丢了……”
见这方渺几乎要被他哥压弯了身体,孙昌平跟避瘟神似的躲得老远,陈铭看不下去,戴上口罩,几下把病人拖到了自己的肩上。
真该呀他,怎么就答应帮李匀顶活了。
“那就不挂。”
他背着病人直直穿过人群往诊病室大步走过去,方渺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后面。
“欸你们要看什么病?先挂号。”一个推着小推车的护士出来,见到他们几个。
“发烧晕倒了。”陈铭说,“先看病要紧。”
“欸你别硬闯呀!”小护士皱着眉头,“你们把人扛到病床上也没用呀,这医院看感冒发烧病的药都用完了,帮你看了也治不了病。”
方渺原本就惨白的脸这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怎么会没有药?这不是医院吗,为什么连发烧都看不了。”
那小护士见这少年眼泪水直打转,可怜至极,放缓了语气,“流感知道吗?我们这小医院本来就没多少存药,赶上了流感期,没两天药就都用光了。”
这年代医院的药品都是地区医药公司统一调拨,补货流程很慢,乡镇医院要先打申请,县医药公司再汇总统一安排货车下乡,现在又赶上了极端天气,不知道药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这些走廊里的,都是家里有人生病不死心的,打算等药车一到就去买,但连着好几天药车都没送药回来,夜里又冷,受不了这冻他们便失望离去,第二天再继续接着排队。
方渺听护士说完,他整个人大脑都一片空白,只能仓惶道:“可是我哥没有得流感……”
他拼命地强调,害怕带着三层口罩的孙昌平就这样把他和蒋昭延丢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