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11)

2026-01-06

  说完他就掉头走了,李鹤衣都来不及制止,无言片刻,只得在原地等候。

  围观半天的叶乱阴阳怪气道:“哎,李仙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等到了汴中就把他撂在阗都城’,这是谁说的?”

  李鹤衣不认账:“我没说过,少乱编排。”

  叶乱哼哼:“有差吗?都一个意思。”

  李鹤衣懒得同他瞎扯掰,一边啃饼一边等段从澜。

  饼快吃完时,人群外一阵攘攘,街上的游人修士们纷纷退避让行,是太奕楼的仙卫来此巡逻了。

  李鹤衣也后撤两步,将身形隐入巷口一堆杂柴木板后,无声地观察起情况。

  这一队仙卫共十几人,大多穿着制式相同的月白色袍子,唯有为首的青年不一样。

  此人眉目锐利张扬,头戴玉冠,身着锦衣劲靴,腰间佩象牙符牌与螭龙乌漆鞘的长剑,下曳一金穗,明显身份不凡。

  李鹤衣觉得有些眼熟,但没用,他压根记不起来。

  旁边有路人好奇:“那是谁啊?”

  另一人鄙夷地翻了个白眼:“那是太奕楼剑阁阁主的胞弟,王家二公子王珩算。你是哪个山沟里现挖出来土鳖,居然连他都不知道?”

  土鳖二号李鹤衣也不知道。

  不过太奕楼的剑阁阁主,他却非常熟悉。

  叶乱也对上号了:“剑阁阁主?那不就是以前太奕楼的内门首席吗,在仙门大比上连你一剑都接不住的那个?”

  之前在沙棠舟上,胡子男等散修聊天提起过这事,当时他还揶揄了两句。

  “…都说了,只是谣传。”李鹤衣压低声音警告,“别讲话了,被人发现别怪我把你扔出去。”

  叶乱不以为意:“一个元婴期的剑修而已,换做他哥倒还有可能……”

  然而他话才到一半,那锦衣青年却身形一顿,蓦然回头,凌厉的目光掠过人群,直直扫向窄巷口。

  叶乱噤了声,但为时已晚,锦衣青年已然快步朝这边逼近。

  李鹤衣额角直跳,在心底将叶乱骂了一百遍,只得先向巷子深处退去。然而背后却兀然探出一只手,冷不防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句低语声贴着他耳畔响起:“敛息屏气。”

  “…让开!”

  王珩算迅速破出层层人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窄巷口,一把将挡路的柴板尽数掀开。

  然而巷中却空无一人,只阴影处残留着一缕微弱的灵气,冷冽又陌生,经风一吹,很快便散去了。

  周围行人不明情况,窃窃私语起来。

  王珩算盯着那片阴影,唇线平直,攥紧了腰间的剑。

  从巷子另一头出来后,确认街上没有其余太奕楼仙卫的身影,李鹤衣才心神稍定。

  他忍不住回头,问突然冒出的段从澜:“你刚才什么时候回来的?”

  段从澜回答:“在你一门心思和魔修聊天的时候。”

  李鹤衣觉得这话有些怪,但也没心思追究,他现在只想当场掐死叶乱,咬牙切齿道:“叫你别说话,你非要嘴碎。”

  叶乱自知理亏,缩了缩元神:“谁知道那姓王的小子那么敏锐……”

  李鹤衣将其毒打了一顿,并拧成了麻花。

  等到他停手之后,段从澜才再次开口:“引来那人的或许并非魔气,而是你。”

  李鹤衣一怔。

  “…什么意思?”

  段从澜转过头,唇边挂着笑,语气却没什么起伏:“他认得你。”

 

 

第7章 突遇(一)

  出人意料的一句话。

  并且不知为何,从段从澜嘴里说出来时,明明头顶艳阳高照,李鹤衣却感觉背后一阵凉飕飕的。

  姓王的人他自然认识,或者说,没有哪个海内修士会对王氏陌生——不光太奕楼的剑阁阁主姓王,护佑太奕楼上百年、当今修真界唯一一位渡劫老祖也是姓王,其名望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但这个王珩算…李鹤衣的确记不起自己在哪儿见过。

  总之不会是上一届仙门大比,当时他只跟王珩算的胞兄交过手,也就是那位剑阁阁主。

  真要认识,那只能是他失忆时期的事了。

  李鹤衣眉心微动,想追问,段从澜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而是牵过他的手,将一个冰凉光滑的环状饰物扣到了他的手腕上。

  是一只漆黑的墨玉镯子。

  李鹤衣自幼练剑,掌心多是薄茧,手腕也并不纤细,腕骨处的肌肉甚至比常人更加坚实强韧。这墨玉镯却挑得正合适,是个条杆圆细的美人条,圈口大小恰到好处,李鹤衣戴上去有些晃,玄黑剔透的色泽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为莹润,质如凝脂一般。

  “…这又是什么。”

  “芥子镯。之前路过一家玉石店时发现的,内宇不大,存些杂物正合适。”

  说完,段从澜敲了敲玉镯表面,将刚买的东西全纳入其中,包括被拧成一节麻花的叶乱。

  李鹤衣抬目看向他:“我是问,为什么给我这个。”

  段从澜道:“此地人多眼杂,你身上带着魔气始终有风险,用这镯子挡一挡也好。薄礼芹意,就当是我为之前的事赔罪了,还望前辈不要嫌弃。”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叫人挑不出毛病。

  李鹤衣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放下了手,没有拒绝。

  “多谢。”李鹤衣顿了下,“算我欠你一次人情,等从九重洲出来,我会再还你一份礼。”

  芥子镯价值不菲,品阶再普通,没个几千枚灵石也拿不下来。李鹤衣手头上的钱只够自己做路资,想要回礼,只能进秘境后碰碰运气了。

  想到这儿,他突然后悔起来。在桐花秘境里怎么就把胡子男的尸体一把火烧了?应该先搜身的,说不定还能多捡几个子儿。哪至于像现在这样,只能嘴上给人画大饼,简直像不负责任的感情骗子。

  段从澜听后却信了,欣然附和:“那我便等着了,前辈可要说话算话。”

  “……”李鹤衣心情复杂,“你就不怕我到时候直接卷了东西跑路?”

  段从澜问:“你会吗?”

  李鹤衣:“…不会。”

  段从澜浅笑了下,“我也觉得你肯定不会。”

  停顿片刻,又轻声和缓道:“不过就算你跑了,也不要紧。”

  李鹤衣愣了下。

  人来人往的巷口喧闹无比,但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时,却格外的清晰。

  无端的,李鹤衣感到有些不自在,转移了话题:“逛得够久了,该去找云岚和云崖他们了。”

  段从澜点头应好,调转了步向,随同他往城东去。

  眼睛被布蒙住之后,视野几乎是黑的,完全看不清。想要探知外界,必须借助法宝仙器,或者外放神识。

  但要感知李鹤衣所在的方向,则用不着这么麻烦。

  甚至连眼睛、耳朵和手都用不上,因为不需要去看、去听、去碰。

  跑了也没什么。

  反正在哪儿都能找到。

  去找云岚等人汇合的路上,李鹤衣又向段从澜提起了王珩算的事,譬如王珩算认识他的结论从何而来。段从澜只说是猜的,态度漫不经意,此外便问不出什么了。

  实在古怪得很。

  但李鹤衣隐约觉得段从澜没说错,王珩算估计真是他引来的。

  倘若是叶乱暴露了魔气,那街上现在应该到处都是追缉盘查的太奕楼仙卫,不至于半个时辰过去了,城内还一点动静也没有。

  之后再从别处打听吧。

  思虑间,两人已经到了地方。

  云岚托朋友找的店名叫楼外楼,李鹤衣原以为只是寻常客舍,到时才发现是一处富丽堂皇的正店酒阁。

  酒楼外看已是十足奢丽,内里更别有一番洞天。碧瓦朱甍,雾阁云窗,长廊与飞桥层层相错,时有一两只家燕穿堂而过,停落在庭外的琼柳枝头,啄啄羽毛,偏头打量来往的生客。

  李鹤衣疑心住一晚得花多少灵石,云山派原来这么有钱吗。